雄鸡未唱，长夜未央，月梅仍自睡得香甜，一缕秀发含在唇间，嘴角似有笑意，也不知在做什么梦。
许错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衫，又回到榻边仔仔细细看了看妻子，最后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记，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出了房，却不知他一走，月梅便睁开了眼，望着门口，泪水涟涟。
杨家宅院内静悄悄的，许父许母也还在睡，许错便在房门外磕了头，然后背着行囊走了出去。
杨凝式裹着棉袄，正在门房前打哈欠。
许错走上前道：“送我出城。”
杨凝式搓了搓脸，带着许错出了宅门，外面早就备好了两匹马。
二人翻身上马，并肩穿街越巷，从厚载门出了城。
杨凝式停下马，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道：“我便不远送了。你拿着这封信去见家父，能帮上的，家父定会帮你。”
许错接过信，不放心地道：“景度兄，我家人……”
杨凝式笑了笑，道：“不用惦记着，看昨天的意思，安阳郡主不会难为你的家人，以后我就让他们住在我家里，相信不会出什么事。”说着，脸呈忧色，道：“倒是你，此去长安凶险万分，定要小心，听我一句劝，能进则进，当退则退，不可太过执着了。”
许错道：“景度兄的境界又臻上一个层次了，可喜可贺。”说着，敛容抱拳，道：“告辞了。”
杨凝式抱拳道：“保重。”
许错提起缰绳，清啸一声，便纵马向西驰去。
马不停蹄地赶了一个多时辰，天色终于大亮，见马儿口鼻喷出的白雾越来越浓，许错便先停了下来，让马儿歇歇，自己也要吃一口干粮。
刚在一个避风的小丘下坐下来，远处便传来了马蹄声，许错站起来一望，只见道姑服饰的安阳郡主带着六个兵卒快马加鞭而来。
天不亮就动身，却还是没能躲过这婆娘。许错暗自苦笑，赶紧缩回小丘后面，哄着马儿卧下来，藏于乱石堆中。
安阳郡主过于急切，竟没能发现他，带着兵卒继续沿着官道向前驰去，终于走得远了。
*
黄河九曲，相传，在南北之分、由西折东之处，乃是轩辕黄帝的宰相风后战死葬身的所在，现今存有一座古墓，墓临河畔，左近设有渡口，由此置军筑垒，是为风陵关。
风陵关以西，便是京畿道的地界了，宦官担心地方军镇对他们不利，因而对京畿边界的要道关隘严加防范，生怕有人混入京内生乱。故而风陵镇上，便滞留了许多南来北往的路人。
镇上有家客栈，名为李记老号，此时杨灿和高行周二人正坐在大堂里，烤火取暖，吃酒闲谈，等着许错前来和他们相见。
这一次宦官叛乱，许错送信到麟州，请杨家协同入京，想法子平息叛乱。这个提议，与杨灿的想法不谋而合，加之许错帮过杨家，算是有一份恩情，杨灿便回信答复了许错。
将入夜的时候，许错终于如约而至，掀开店门的绵帘走进来，四下看了看，见杨灿在那边朝他招手，便笑着走过去，抱拳道：“君信兄，愚弟来迟了。”看了看高行周，又道：“这位应是尚质兄吧？”
高行周还礼道：“不才正是高行周，上一次承蒙许大人相助，得以逃出德州，实在感激不尽，今日总算能当面谢过许大人了。”
许错是不大喜欢这高行周，但碍于杨灿，便没流露出来，微笑道：“尚质兄太客气了，直接叫许某的表字子恒便好，也免得惹人怀疑。”
高行周便不再称呼大人，点头道：“正是，子恒快请坐。”
杨灿不喜啰嗦，一落座，便问道：“子恒何以来迟了？”
许错苦笑道：“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烦，倒让君信兄和尚质兄久候了。”随即便把遇见安阳郡主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里面的内情，杨灿和高行周都知道一些，便没有多讲，高行周笑了笑道：“子恒躲着她也是应该的，免得节外生枝，坏了大事。”
杨灿问道：“是否将她甩脱了？”
许错摇头道：“据我所知，她已经过了风陵关，应是往长安去了。一时之间倒是不用理会她，但到了长安，却要怕她来累赘我。”说着，又苦笑了一下，道：“不过二位放心，若她真来招惹我，我想个法子杀了她便是。”
杨灿和高行周一起点头，深以为然，这一次他们联手去长安，便是去杀人的。杀宦官是首务，若有挡路的人，自然也要毫不留情杀之。
次日一早，许错便和杨灿、高行周一起离开客栈，前往关口。
杨灿和高行周一看他竟是大摇大摆往前走，心里一惊，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
来到关口，兵卒上前拦住了他们，许错翻手托出腰牌，道：“火马信差，由德州送贺表入京。”
宦官叛乱，囚禁皇帝，扶太子御极，自然希望地方上能够顺从，因此凡是认可太子御极的贺表，一定需要畅通无阻，贺表越多，宦官心里也就越踏实，夜越容易劝服一些墙头草。
许错正是看到了这个漏子，伪造了德州众官僚的贺表，给自己开了信差的通行符节，以此入京。
兵卒察看之后，确认章印无异，便放他们过了关。
杨灿和高行周松了一口气，心说有此人在，办事果然可以方便一些。
便凭着一封贺表，一路畅通无阻，不过许错在路上便给杨灿和高行周提了个醒，道：“这封贺表在京畿道内可以通行，但到了长安，便不能用了。信差送信入京，将信上交烽火传递衙门，便须立刻离开，入不得城的。”
高行周笑道：“子恒定是另有妙计。”
许错道：“计是有的，确也并不算妙。”
高行周见他现在还有心情卖关子，不由得又气又笑，不过这几日相处，倒也知道他就是这么个性子，高行周却也并不反感。
可杨灿天性刚正，不苟言笑，凡事都要一板一眼，虽知许错只是看似漫不经心，其实行事还是沉稳的，但却仍然免不了心生反感。此时许错卖关子，杨灿便沉着脸不说话。
高行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苦笑道：“子恒若有计策，便快说出来吧，别让咱们心急了。”
许错也有点无奈，本来他极想和杨灿套套近乎，以便与杨家加厚交情，而高行周曾在德州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他起初是对高行周非常反感的。但经过这几日，却发现他和杨灿实在是话不投机，似乎天生就是两种人，虽然勉强能够共事，但想套交情，却是办不到的。反而是高行周，性子随和一些，在三人中起到调和的作用，许错对他的印象，便也有所改观。
苦笑了一下，许错便托出自己的计策，道：“愚弟以为，到了长安时，咱们便扮作入京赶考的生徒。阉党叛乱，现在最怕的就是树敌，一定会善待读书人，科举没停，便可证实这一点。因而以赶考为名，应该可以顺利进入长安。”
高行周笑道：“看来子恒是早有打算，那赶考的凭证，应该也已经准备了吧？”
许错微笑道：“尚质兄猜得不错。因长安政局动荡，德州今年的举人，有许多难以入京应试，我便找了三个，由咱们冒名顶替。”说着，便把三个举人身份的详细说出来，并把入京应试的凭据分给了高行周和杨灿。然后又道：“这冒名顶替之事，一定要做的天衣无缝，愚弟这还另备了三份行卷，请君信兄和尚质兄这几日背熟，万一到了京里有人盘问，咱们也算是有备无患了。”说着，拿出三封行卷，道：“时日不多，两位兄台看一看，哪一份对胃口，便拿哪一份，也好尽快背熟。”
杨灿和高行周便看了看三份的题目，各选了一份。
趁着歇脚的时候，二人便背诵起来，都觉得手中文章格外精彩，高行周便问道：“子恒，这文章均是出自你的手笔？”
许错讪讪地笑了笑，道：“愚弟好多年没做文章了，这三份行卷，是几位朋友的作品。”他说的好友，其实便是德州的四书生，他们以前的文章，在德州州学有存案，许错看后，觉得甚好，便从赵敬、郭简、柴锦沧的文章中各挑了一篇。至于冯道的文章，好是好的，但或许是因年纪太轻，文章尚不圆润，许错便没用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