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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寂寞的职业(2)

还记得,高中时期,我曾渴望进入学校的诗社,不过,那时进入诗社可不那么容易,若不是我软磨硬泡,社长一定不会让我加入。加入诗社,成员们都三天两头地聚一聚,我们交流感受,似乎把诗性当成是有形的物品了。然而,我却不知道如何保温自己的热情,你必须知道,那时的自己因为想扮演太多角色而成为不了一个诗人,也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诗歌的乐趣,再加上生活的诱惑多了起来,因此,我也就渐渐忘记了曾经的爱好,转而投奔一个新的乐园。其间,我也慢慢懂得什么是失去,什么是遗忘!

18岁,我到了一个应该关注社会民生的年龄,可是我出乎意料地喜欢读一些超现实的作品,卡夫卡的《变形记》、伍尔芙的《墙上的斑点》、还有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请不要取笑我,我甚至捧着本《意大利童话》津津有味地看。当然,我有我的理由:现实往往是不堪捉摸的,而孩子眼中的现实却永远比真正的现实迷幻迷真,这似乎不是一种逃避吧,孩子们至多是换一个角度,一个没有渣滓的角度偷看现实。举个例子吧!一场荷枪实弹的对阵,一片片焦土和废墟,这绝对逃不过一个孩子的眼睛,但是,他们并不会用那双充满忧郁的眼睛将一切变成是在劫难逃、无法摆脱的厄运,他们只会用一个个童真的追问美化这眼前的丑陋,就像《通向蜘蛛巢的小径》的最后,表兄同皮恩的对话。当皮恩看到眼前被彻底破坏的蜘蛛巢(二战中的满目疮痍的社会)时,他对那位成年的游击队员说:“你说,表兄,你相信它们能重新筑巢吗?”而此时的表兄似乎被皮恩的话带入了一个充满暖色调的温馨氛围中,于是,被感染到的表兄说:“如果让它们安静,我想会的!”奇幻预言好像真能使逆境中的世界绽开笑容,重新拾掇起希望!

18岁半,我开始更多地关注历史,关注一些文豪们的杰出作品。我是说一些获得大奖(诺贝尔文学奖、费米娜奖、布克奖……)的文学家,这倒不是因为我崇拜那些奖项,而是因为我想要努力了解自己所不能经历的生活,一些全新的具有代表性的生活。迷于过往,我当然会不知疲倦地阅读川端康成的《古都》;经历险境,我会对海明威的《老人与海》爱不释卷;刺探伤痛,我一定会对奈保尔的《印度伤痕》充满深沉的悲悯;或者推理历史,我就会对奥尔罕·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红》情有独钟!总之,我19岁的来临是伴随那些个跳跃在书页间的伟大名字和思想的。值得一提的是,18岁半我开始尝试写作。那时,我打算仿造拉格洛夫的《骑鹅历险记》创作一篇富于诗意和童真的小说,可能是因为我那喜欢偷懒的老习惯,那轰轰烈烈的事业却最终由于缺少恒心而半途而废了。

看了这么多书,也就相当于间接地接触到了许多种不同韵味的生活。20岁的我开始变得久经世故,我不止一次,应该说是几乎每次都会见到小说有关性生活的描写,而那些作者们却总不愿一笔带过,他们会花大量篇幅描绘一次性交的场景,他们会入木三分地揣摩做爱时男女的心理和感受,然后为自己那所谓触发灵感的婚外情极力开脱。这种对于人类隐私的揭露,似乎永远是作家们不厌其烦的课题,从此人们的生活也就成为了那些暴露在聚光灯下的乳晕,变得不再神秘了。不过,那些作家的做法,并不会削弱人们对于性的渴望,就像捧着《花花公子》反而更能够激起人们内心的欲望一样,神秘的面纱一旦被揭开,那么人体的一层被羞耻心蒙蔽起来的肉体也会被一览无遗,随之,欲望就会像未遇任何阻力的刀锋瞬间迸发!我的天,作家们还真老谋深算,他们对敏感的问题虽没有避讳,却足够让人类开始彻彻底底地踏上追求性的道路。这是,20岁的我有关作家和性的小结,也可以算作是我的第一篇像样的读后感吧!

21岁到24岁我的生活基本属于混乱状态,我没时间看书也没钱来买书。请问,一个正在同生活掰手腕的年轻人,如何腾出另一只手捧着书继续阅读呢?就算能勉强把书举到与视线平行的位置,那么,我又如何才能真正读进去呢?因此,这段时期,我的书充满怨愤地呆在了它们应该呆的位置,以等待我短暂的临幸。不过,说句实话,绞尽脑汁地维持生计确实远远没有吸收精神的养料来得轻松,可是读书不能养活人,生活的平庸遮挡了我瞻顾那些个文学家、诗人们笔下千姿百态的人生的视线,驱逐了我有关经历跌宕起伏的痴心妄想。我也并不认为读书能够为我的生活带来某些实惠。于是,我就渐渐疏远了自己的好习惯,我的作息时间变得规律,因为不再会有因读到某个细节时突然燃起的热情使我决定通宵达旦地继续阅读这样的事情发生,不再会有任何可能,使我因为体会奥立弗·退斯特的悲伤而无法入眠,也不再会有什么迹象能够促使我为了多看看亨德森的非洲历险而搭上本来用在午饭上的时间。可是,我的生活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缺少内涵。我曾试图修复,可是对于自己的背叛我却问心无愧。

在一个烦闷的晌午,我竟回味起《少年维特的烦恼》里的细枝末节,从桌边成列的书沿中,我抽出了它,重新翻开,可能是怀旧的感情奇迹地出现,也可能是感慨维特同我具有着某种相同的个性,我花了很长时间写了一篇读后感,没做任何指望地投去了一家报刊。几天后,我的那篇文章竟然在报纸的文学版面上占有一席之地!难道文学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同我言归于好?此后,我接二连三地发表一些短篇,它们也都出乎意料三三两两地逃过编辑们挑剔的目光,展现在报民们的眼前!好像,某种东西正用利益诱引我通向一个无法预见的真空地带,在那里,我听不见忠告,也没人冲我挤眉弄眼,而是,只管加快脚步,赶到前方看个究竟!

而后,我去了政府大楼——大概是在23岁多的时候——经历了第一次职场的竞争,并且笑到了最后。原因是几个星期前我在报纸上发表的一篇关于卢梭与法国政治体制的浅显议论得到了主考官的青睐。我的天,在我暗自庆幸时,我真该告诉那些被我战胜的青年人,这些东西都是我东抄抄西抄抄的结果,我的角色不是一个颇有见地的作者,倒像是一个附庸于他人论点的抄记员。抄记员?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办公室主任的秘书不就是换而言之的抄记员,难不成他们因为看到了我文章中的这一点而录用我的,难道说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个抄记员,不是一个有思想的青年,而他们正需要一个抄记员,所以……管他的呢,我的第一份工作总算是到手了,我像个骗子一样暗暗露出可耻的笑容!

我可以宣称自己重新找回了戏剧性的生活,那围绕我的嘴脸顿时被我的一笑了之涤荡一空。这都得归功于我所热爱的文学。我从事的道路正在以它早已被安排好的方向伸向文学的腮边!

24岁,我再度燃起了读书的热望,我开始带有目的性地寻章摘句,去阅读一些诸如《政府工作报告》、《时事评论》这样一类的纪实文学,我想,这会充实我的职业知识,我会以冠冕堂皇的文笔更加稳固自己的地位。然而,一场始料不及的突发事件令我原来的努力都白费了。那是一篇我为主任写的发言稿,此时,我同《烟云》主人公的遭遇颇为相似,他为“净化杂志”编写文章时因为针砭时弊而被主编批评,而我同样因为发表了一些有关清理城市污染的看法,致使原本大放异彩的政绩报告变得有些黯淡。此事以后,主任不再让我为他写发言稿,我的工作桌上开始堆积一些毫无意义、过时的政府评估表,还有一些缺少生机的空洞报道,我的晋升计划也彻底泡汤!当然,失去了主任的信任倒不至于使我丢掉那份工作,可是,让我始料未及的一场变故却不期而至。那是在某一天的下午,我们接到了主任被调离的消息,本来想着会同主任一同赴新区的我却被排除在了他的团队之外。那一天晚上,当我还在咖啡厅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同他谈谈时,主任的班底就如一阵飓风扫尽了所有资料文档!这样的速度快到超越了我思想的转速——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这足以反映,他们曾随时准备离开那个职位,就像一个误了点的乘客,眼下最令他感兴趣的只有乘下班车尽早离开!

第二天,我按照原来的时间表准时进入办公大楼的大门,我的天,进门一看,我发现我的桌子正承受着许多重物的压力,它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似乎在祈求它昔日主人卸去它肩上的一部分重量。桌子旁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姐取代了我的位置,她正在看一本无关政治的时尚杂志。秀气斯文的她在看到我之后一定产生了排斥心理,就像一只猫头鹰看到了一只正准备同它抢食的雪雕!我们之间没有交谈,更没有调侃,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使一个颇具意味的眼神。就算这位小姐没有显示任何厌倦的预兆,我却总觉得这里的气氛异常紧张,空气中好像总存在什么隐射的力量将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局内人”拒之门外。于是,我转身走了出去。询问了人事部之后,我才得知自己已经成为了时代聚光灯以外的演员,我被旧时代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遗弃,而当我选择转身投靠新时代时,谁知道秩序早已搭建,可我并非位列其中。因此,我实实在在地沦为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25岁,在工作一年后,认为没什么值得回味的我打道回府了,我离开了那座城市。现如今,看书已完全成为了我的职业惯性,我看书也好像由一个制造奇迹的程序变成一种纪念。我想,在我写这篇粗俗的回忆录时,从提笔到落笔,我的心中都充满疑问。我回忆的生活是真实的吗?当然,我该问自己!也只能问自己。也许知道这件事、能够给我一个满意答复的,还有我们的蓝!

我也就这样间断地想。每想到一处,我就喜忧参半地陷入到某种对我来说较为异常的寂寞和苦涩中,我想,莫非某种期待正预示着我的新职业享有着孤独的内涵?我在寂寞中询问我曾经生活的意义,又在失落里挽回自己那可怜的自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房间可以称为工作室、自己的嗓音可能会成为记忆的喉舌!因为,我也同样会在寂寞中与一个可能失去记忆或者一个紧闭记忆之门的先生、女士分享寂寞,然后将他人的记忆当成是照射自己记忆的一面明镜。

我完成了那篇带有回忆性质的履历,那些零散到足以串起我生活的故事就这样被我重新唤醒,我想人就应该如此,对于未来所发生的我们无能为力,也力不从心。而对于过往,我们则可以像只骄傲的牧羊犬,牵着它们的鼻子走。现在,安吉先生交给我的另外一项任务就是告诉他一件自己最容易忘记的事情!这可是一件难度极大的考验,如果我将我最容易忘记的事情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怎么办?换句话说,最容易忘记的东西就是埋藏在心底最深的,它可能是我们无从挖掘的。因为,它实际上扮演的就是一个随时可能被人遗忘的角色。此时此刻,绞尽脑汁的我真希望自己能成为苹果树下的牛顿,这样一来,一个掉落的苹果会敲敲我的脑袋使我茅塞顿开。我还是努力想想吧,选一个可能的答案对付对付就行!

过了一段时间,我仔细斟酌后的结果已经躺在了纸上。字迹规整而且力道十足,以致后几张纸面上甚至都印有痕迹。我努力写着,可是答案却充满了一概而论的敷衍之嫌。不信的话,看看我是怎么写的吧“最容易被我忘记的记忆是我的童年和我对大海的来者不拒。”我努力着事不关己地轻描淡写,写完这简单的一句话,我小心翼翼地撕下那一张纸,将它迅捷地揣进裤袋中,好像欧也尼·葛朗台似的谨慎地四下张望一番以确保将这细小的发现占为己有,实际上,我不希望被人发现自己像个蠢货似的过分挖掘内心的秘密。于是,我锁上门准备上街联系安吉引以为豪的记忆公司,告诉他们自己那最容易遗忘的记忆!顺路也配上一个电话,虽然我相当清楚自己现在已是囊中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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