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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赵四方来找我的时候是在一个很深的夜里,工人们都已睡去,他轻轻敲着我的门,小声叫着我的名字,我听到是他的声音,打开门让他进屋,他没有进来,只是对我说他是来向我告别的,我听了浑身一激灵,知道他话里有话,披了件衣服便和他来到了砖窑厂外我们经常坐着喝酒的小土丘上,他怀里揣着一瓶酒,拿出来喝了一口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扭头问他“你来和我告别,你要走了?”

他点点头告诉我明天就走,我问他要去哪?他回答我说去东北,我问他打算去东北是不是因为从来没有去过?他摇摇头说不是因为没去过,是因为那里离家远,那里不会再有人认识他。

我听了恍然大悟,他很久不来找我也不愿见我的原因是因为我从村里带来了很多人,他不想跟村里人见面,不想让村里人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更不想到老了还再受到别人的羞辱,我很长时间没说出话来,心里一阵接一阵的难受,是我赶走了他。

赵四方躺在地上,眼睛睁的大大的,望着天上的星星,突然问我“至善,人死了会不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被他的话问的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他沉默了一小会,好像是在对我说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人死了一定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要变成那颗最暗最小的星星,那样所有人都看不见我,更找不到我,我就不用再东躲西藏,就不会再这么累的活着。”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这种悲凉从我的脚底钻出,沿着我的双腿一路往上爬,爬过我的心,爬上我的脸,冲出我的头顶,向着遥远的星河爬去,人活在这个世上就像星星挂在浩瀚的夜空一样,忽明忽暗,谁也不知道会亮到什么时候,即使成了那颗最大最亮的星,也会有陨落的一天,而那颗又暗又小的星星,即使挂在天上也很难有人会看见它。

我扭头看看赵四方,他仍然在望着夜空,他突然扭过头对我说“我还以为我会死在这座煤井里,没想到一直活到现在。”我看到他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嘴角快速抽搐着,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模样的悲伤,他这样难过是因为他连自己会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天还没亮的时候赵四方就悄悄离开了,他没有答应让我去车站送他的话,我看到了他留给我的纸条“至善,我本以为我会孤单一辈子,是你让我感受到了几年短暂的温暖,正是这些温暖让我感受到还活着,还想继续活着,我走了,我正走在我想去的地方的路上。”几行歪歪斜斜的字就像他的人生轨迹,浮浮沉沉数十年还是要一步一步走向终结,他也想好,只是怎么都好不了,这是他的命。

一有时间,我就会来这个小土丘坐坐,一坐在这里我的心就能够安静下来,望着天上的星星,就像是望着赵四方那双明亮的眼睛,跟星星说说话就像是跟赵四方说着话,也是跟自己说说话,一低下头就想到了他,就想到了人活着是多么不容易。

砖窑厂继续高速运转着,我整天担心会出什么状况,几个月下来都平安无事,我的心也跟着安稳了下来,看着工人们干的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头,我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在偷着乐,更让我高兴的是,我的第四个孩子雨停出生了,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把厂里的事情交给至宏帮我看着,马不停蹄往家赶,只想第一时间见孩子一面。

好久不回来,回来一次就感到很亲切,村人见到我时都会冲我笑笑,我能感觉到那种笑里没有一丁点奉承阿谀之色,全是一种本能情绪的自然流露,他们尊重我是因为我带着他们走了出去,给他们找到了一条谋生之路,可那些没有跟着我去干活的人见到我时脸上也还是带着笑,我没有帮他们什么,更没有给他们什么,即使这样他们还是尊重我,我能够活到这个份上,活的就更有劲头了。

孩子是个大胖小子,大大的脑壳大大的眼睛,很有精神,美真对我说算命先生已经给雨停算过卦,是个大富大贵的命,我听了呵呵笑,我并不想我的孩子将来有多大的出息,只希望他们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以后能够凭借自己的手不冻着不饿着就够了。

雨停一出生就被美真送到了她娘家,因为我们超生了,放在家里要上缴很多钱,我本来想交钱了事,可美真不同意,她说将来用钱的地方还很多,现在又不是没办法,钱能省则省,我知道美真心疼钱,更心疼我。

美真把雨停托付给了她大嫂照看,从娘家一回来,美真就哭了,美真对我说看到大嫂,又想起了她大哥,美真哽咽着又对我说起了她大哥“大哥已经走了很多年,可我总觉得大哥没有走,一直都在我身边,大哥喜欢唱戏,唱的很好,我喜欢听他唱戏,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大哥唱戏了,大哥活了一辈子就活了一个义字,虽然走了,但留下了好名声,至今村子里还有很多人记的大哥的名字,我永远也忘不了见大哥最后一面的那一天,母亲带着我去见了他,大哥一个人静静躺在医院的床上,额头上有着红红的血痕,大哥一直说头痛,疼的忍不住的时候就往墙上碰,母亲摸摸大哥的头,又轻轻喊着大哥的名字,都没有回应,母亲知道大哥已经死了,我那时还太小,还不知道什么叫难过,见到母亲在哭,我也就跟着哭,跟着掉眼泪,母亲找了一辆平板车,母亲把大哥放到车上,母亲推着,我在后面跟着,母亲一路走一路喊着大哥的名字,我已听不到母亲的哭泣声,只听到车轮吱吱呀呀的响声,母亲不停重复着‘我不该让你大哥一个人去看病,我该陪着他去,我该陪着他去啊。’我的眼泪一遍遍跟着落下,我知道大哥再也不会给我唱戏听了,大哥走的那天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但在下葬的那天来了很多人,大哥不会感到孤单。”

夜很深了,美真还不想睡,她还想跟我说说话,我知道她难过,便让她说,美真说“大哥走的时候留下了天照这个孩子,大哥给孩子取名叫天照,是希望他不在身边,老天能够帮着照顾他的孩子,如果大哥还在的话,天照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对天照很失望,可是也不会怪他。”

美真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我看着美真,想说一些安慰她的话,可是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出什么话来,在真正的悲伤面前什么样的语言都无济于事,唯有眼泪才可以承载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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