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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说着话,敲门,门开了,门边站着一个女生。

“内地来的吧?”颜怡问。

女生点头,一脸疑惑。

“看过大海吗?”

“没有。”

“那就对了。知道江城是全国著名的海滨城市吗?……”颜怡的态度诚恳和蔼,口中又开始滔滔不绝。

边上的宗婷想笑,使劲忍住。

徐歌骑着辆山地车,疾行在街道上。华灯初上,夜色未央。

电话响,车停在路边。

“知道你小子又去找你的小布熊姑娘了,我和滕飞,还有宗婷颜怡,今晚扫了三幢楼。你那一幢,我们可给你留着了,回来赶紧补上。”张国文在电话那头说,“太没有团队精神了,我们这儿挥汗如雨辛苦耕耘,你去泡妞,更严重的是,还不把那妞带过来给大家参观瞻仰一下。你婷姐和怡姐今晚可发飙了,说你无视身边两位清纯可爱、端庄秀丽的美女,却跑外面去献殷勤,对她俩简直就是莫大的侮辱。”

徐歌笑:“张国文你别拐弯抹角了,给我扣这么大顶帽子,不就是嘴馋了吗?问问宗婷和颜怡,想吃什么,我晚上带回去。”

“跟明白人交流就是省事儿。”张国文接着复述了一遍徐歌刚才的话,徐歌似乎看到,滕飞和宗婷颜怡这会儿,围在电话周围已经笑逐颜开。

去海昌里,现在成了徐歌每个周末的必修课,因为海昌里有他的小布熊姑娘。

小布熊姑娘叫苏雯,江城师范学院大二的学生。师范学院和理工大学中间隔着财经学院,直线距离不超过两公里。苏雯每个周末三天,都会去海昌里练摊儿,卖些项链手镯类的小装饰品和小玩具。

那次海昌里邂逅过后,因为傅凯的事,徐歌憋了一段时间,后来终于还是忍不住,瞒着滕飞他们几个,去了海昌里。第一次转悠了俩小时,没找着想见的人;第二次转悠时间更长,一直转到腿肚子抽筋心灰意冷,都打算往回撤了,蓦然回首,小布熊姑娘就在三丰桥边灯火阑珊处。

在向小布熊姑娘走去的时候,小布熊姑娘也看到了他。女孩笑吟吟地注视着他,好像早就算到了他会再找过来。

“我就知道今天能看到你,我这预感还真准。”徐歌站到小布熊姑娘的面前。

“我也预感到今天你肯定还会再买俩小布熊,我这预感不会不灵验吧?”女孩笑嘻嘻地两只手各攥一只小布熊递到徐歌的眼前,“我都让你的预感灵验了,你也成全我一回吧。”

徐歌重重地摇头:“不买,上回那四个,到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呢,我不能再替自个儿添包袱。我说,你能不能换个别的预感?”

苏雯怔一下,飞快地点头。收起小布熊,俩只绒布小白兔竖到了徐歌面前。

“那我就把今天的预感给小白兔吧。”

徐歌无奈地摇头:“你看清楚了,我是个男人,你能不能别尽给我推销些脂粉气十足的女生玩具。就算我有心买,我也得顾虑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你这儿要有变形金刚人猿泰山什么的,我豁出去了成全你一回。”

苏雯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

徐歌身子往前凑了凑,苏雯飞快转过身去,给他一个后脊。

“这就不高兴了?虽然上回我就知道,你是个特别现实的姑娘,但还是错误地低估了你的现实程度。我大老远跑过来找你,在你心里,还没卖俩小布熊重要。”

苏雯飞快地转过身来,特别认真地问:“你认识我吗?”

徐歌点头:“我们上回见过,你还帮我找过玫瑰。”

“那我叫什么名字?”

徐歌语塞,摇了摇头。

“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那叫认识我吗?”苏雯口齿伶俐,“我晚上来海昌里是摆摊卖东西的,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你到我跟前来,我当然得向你推销东西,这没错吧?要不你现在到别的摊子上转两圈,看人家向不向你推销东西。现在的顾客真难伺候,你要不搭理他吧,说你不热情,你要稍微热情点,那就成现实了。”

徐歌眉头微皱,但不得不承认苏雯说的还挺有道理。

“还有,你刚才自称自己是男人,我看男人就没你这么磨叽的。不就让你买俩小布熊吗,就算小布熊是女生玩具,有点脂粉气,但谁规定男人就不能买女生的玩具?虽然你现在还没长成熟了,但往后去去,总有一天会谈恋爱吧。我现在就开始同情你未来的女朋友了,多可怜,过生日,也收不到男朋友的礼物。”

徐歌想憋没憋住,“扑哧”笑出声来:“我不就没买你小布熊吗,至于替我扣这么大顶帽子吗?看来,今天我要不买你这小布熊,往后我找媳妇都难。”

苏雯很认真地连连点头:“没错,终于发现你一优点,悟性挺高。”

徐歌弯腰捡起俩小布熊:“这小布熊我今晚是不是非买不可?”

苏雯两眼瞪得老大,不说话,使劲点头。

“那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晚点付钱成吗?”

“不——成!”苏雯拖长了尾音大声道,“我这小本经营,概不赊欠。我说你这人是存心来瞎捣乱的吧,没听说地摊上买东西还带欠账的。”

“就一会儿。”徐歌笑嘻嘻地道,“一会儿我就把钱给你送来。”

“还是不成,我哪知道你是不是个骗子,骗了我的小布熊,要卷货潜逃怎么办?”

“我就这点出息,卷你俩小布熊就潜逃,你去报案再替我整张通缉令来,我这辈子折俩小布熊身上去,你说我亏不亏呀。”徐歌看上去挺无奈。

“这倒是,可我还是闹不明白,不就俩小布熊吗,你干吗还要赊账,我就不信你看起来挺周正一人,会穷到这种地步。”

徐歌笑:“这跟有没有钱没关系,关键是我还没女朋友,要好的女同学也屈指可数,要送,上回那几小布熊都送不完。但大老远跑来找你,要不买你俩件货,我这心里也过意不过,特别是还得连累我将来的女朋友。买了没用,不买又不成,所以想来想去,我终于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苏雯这回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凑,面色也和蔼了许多:“什么办法?”

“转手卖了呀。”徐歌得意地道,“这样,我既买了你的东西,又没给自己添负担,多好的事。但咱们可说好了,我是你老顾客了,你得在最低价的基础上再给我打个折。”

苏雯脑袋凑过来,眼睛狠狠地盯着徐歌。徐歌胸有成竹,笑嘻嘻地和她对视,毫不退缩。半晌,苏雯翻个白眼,“嘁”一声:“我当什么妙计,原来你想当小倒。不过,你大倒小倒我管不着,只要今晚你能把这俩小布熊卖出去,及时把账给清了就成。”

“别一脸的西伯利亚,我琢磨帮你卖俩小布熊,你总得奖励我点什么吧?”

“你想我奖你宝马呀还是大奔?”苏雯皮笑肉不笑地问。

“宝马大奔还你自个儿留着吧,我就想知道你的名字,下回再见到你,咱俩就算认识了。”徐歌说。

“不——成!”苏雯拖长了音道,“我的名字能轻易告诉个陌生人吗?你这人可够现实的,比我还现实,卖俩小布熊就想知道我的名字,做梦!”

徐歌的笑容终于有些僵硬,他没想到这点要求都被人拒绝。

苏雯脑袋再次靠过来,眼里透着些狡黠。

三根指头竖在嘴巴跟前,苏雯一字一顿地说:“3个,今晚你要帮我卖3个小布熊,我就告诉你名字。”

一抹笑意挂上眉梢,徐歌重重地道:“一言为定。”

苏雯伸出小指:“拉勾。”

两根小指勾到了一块儿。

徐歌那一晚,成功地卖出两个小布熊,于是,他知道了小布熊姑娘的名字。

“没想到你还真舍得落下面子,很多人都觉得摆地摊是件挺跌份的事儿。”收摊回去的路上,俩人各骑一辆自行车,苏雯终于表扬了徐歌一回。

“那都啥时候的老观念了,网上说,好多人白天坐写字楼,晚上拎包出来练摊儿。还有些大公司,定期组织员上街摆摊儿,谁卖得多回去还有奖金。练摊儿不丢人,再者说,我就是一学生,能够凭借自己的劳动创造财富,这挺光荣的事儿。”

“你创造的可是我的财富。”苏雯笑道。

“真没必要分得那么清,咱们谁跟谁呀。”徐歌的模样儿特别真诚。

“别瞎套近乎了,你除了知道我名字还知道我什么?”苏雯说,“知道我哪个学校哪个系吗?知道我哪儿人多大岁数吗?”

徐歌怔一下,点头:“明白了。我这猴急的毛病还真得改改,套近乎之前,起码得先把你的情况打探清楚了。苏雯,明晚还去海昌里吗?”

“干吗?”苏雯忍着笑。

“继续操练呀,我还帮你卖小布熊去。每卖一个小布熊,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不——行!”苏雯好像拒绝人的时候,习惯了拉长音说话。

徐歌不待她继续说,抢先竖起3个指头:“3个,3个小布熊回答一个问题。”

苏雯这回满意地笑:“这还差不多,终于长记性了你。”

海昌里到学府街,骑车得40多分钟,徐歌头一回觉得回去的路实在太短了些。到了江城理工大学校门口,苏雯忽然把车停下。

“你先进去,我得看着你进去才能走。”

“为什么?”

“我怕你后面跟着我。打现在起,我得像保护熊猫一样保护我的所有信息,它们每个值三个小布熊呢。”

徐歌摇头苦笑,打心眼里报了这个刁钻的女孩——她虽然看起来嘻嘻哈哈的,但实际上心思缜密。

两个多月过去了,徐歌已经算不过来帮苏雯卖了多少小布熊,当然还有别的东西。这晚在去海昌里的路上,他使劲想还有什么问题需要问苏雯。其实,在他心里还有个现成的问题,已经藏了好久。徐歌就在想,现在是不是到了该把那问题拿出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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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亚军,现为北京武警总部某文学杂志主编。著有长篇小说伪生活等六部,小说集硬雪、驮水的日子等七部。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第十一届庄重文文学奖,《小说选刊》《中国作家》和《上海文学》等刊物奖,入选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