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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雨中花(1)

很多事情,看来容易做来难,一定要等自己到了那一步,才能领略到其中的辛酸。李灵收废品的生意并不好做,开始的那半个月里,几乎无人光顾。于是李灵就自己去小区捡废品,这要换在以前,她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读书时候的她,年轻漂亮,充满理想,总以为自己以后必定风风光光的,嫁个好老公,有份好工作,快乐无忧地过一辈子。那个时候,她是看不起那些捡垃圾为生的人的,她认为那是流浪儿,甚至乞丐的活计,是属于社会最低层的人才能去做的事。现在的她觉得自己那时是多么幼稚无知,多么自以为是,根本不懂得人在命运面前是多么地脆弱,你再怎么努力,老天只要稍微动一下手指头,你就被厄运的车轮辗得粉碎。她现在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捡废品,为的是不被别人发现,她还是爱面子的,虽说现在到了这境地,毕竟她是中专毕业生,在十年以前,那就是高材生啊。早上捡废品,中午回家做饭菜,帮着郭妈照顾一下阳阳和郭晓,吃饭后帮郭晓按摩腿,这个工作必不能少,医生说只有勤快地按摩,才会刺激他的神经,反复地刺激才有康复的希望。下午就在家里洗衣服扫地做家务,晚上再出去捡废品。一直到十一二点,才回来洗澡睡觉,睡前还得帮郭晓继续按摩一次腿部。

半个月后,终于有卖废品的开始上门,李灵为了招揽生意,价格比一般的废品收购站要稍高些,而且称重都很足,不会做什么手脚。渐渐地,来她这么卖废品的人越来越多,基本上一周就可以送一车去废品回收点了。废品收购点在小镇的另一端,离李灵住的小区有二十公里远,李灵为了节省叫车的费用,就自己去买了一辆三轮车,把废品分几次送去,往往到了送货的那一天,她要来回蹬十来次三轮车,腰和脚都酸得不行,但值得欣慰的是,卖一次废品就能赚个四五百元,这样一个月下来,除去房租费用,竟然也有一千五六的纯收入。这让李灵很是高兴,她觉得这条路可以走下去,今后会越来越好,支撑一家人的生活还是没有问题。

月底的一天,李灵又跑去送废品,刚好废品回收点的罗老板不在,她就在店门口等。罗老板十岁的儿子正趴在凳子上做作业,他一边做一边抹着眼泪,李灵很奇怪地问他怎么了,他说老师布置这个英语作业特难,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来,明天又得罚站了。李灵拿过他的作业本看了一下,原来是几道语法题,她笑了笑,说我教你做吧,于是蹲了下来,细心地给他讲解起来。这时罗老板回来了,他惊讶地看着这一切,问李灵道:“你还会英语?”“那当然,我以前的英语成绩好着呢,在市里竞赛都拿过名次的。”李灵笑笑说。“你真特别。”罗老板赞叹地说,“我认识的做你这一行的人,都是农村的老头老太太,或者是没有读过书的文盲,你这样的文化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是高中毕业还是?”“我是中专毕业的……唉,不说也罢,说出来很是羞愧,一个中专毕业生来做这样的事,没出息。”李灵不好意思地低头说道。“肯定也是被生活逼的。”罗老板看着她,说道,“这一行也没什么,做得好的话,比普通打工者的收入还强些,虽然辛苦点,但不受人管制,比较自由,呵呵。”李灵点点头,走出去把废品给罗老板称点过了,拿了钱,就骑车回去了。

一周后,李灵又去卖废品,罗老板算了一下,总共是四百八十八元,他拿出五百元给她,说不用找了。李灵说什么也不肯,一定要找回十二元,她说无功不受禄,是多少就是多少,不能亏了你。说完她就骑着车往回赶,刚走到半路,就下起大雨来了,那里正是一个无遮无挡的地方,两边一间房屋都没有,李灵心里暗暗叫苦。正在这时,旁边停下一辆大货车,她一看就知道是罗老板的那辆,罗老板打开车门,对她叫道:“你快上来,下大雨了!”她犹豫了一下,跳下了车,罗老板下来帮她把三轮车装到了大货车上。上了车,罗老板拿出一块毛巾说:“你赶紧抹干下吧,淋这么多雨,等下小心感冒了!”李灵心里一热,低头说道,谢谢。接过毛巾开始抹自己的头发。罗老板慢慢地开着车,两人在车上聊了起来,他问她为什么一个女人做这样的营生,李灵叹的口气,把自己的经历简单说了一下,罗老板不胜唏嘘,说她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了,这么坚强又这么善良,有情有义。李灵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家庭。罗老板叹息道,真是同人不同命,我咋就找不到这么好的老婆呢?李灵不解地问,你妻子咋了?罗老板就和她说起自己的故事来。

罗老板叫罗诚,老家是四川的,高中毕业后在家学习开车,拿到了驾照,经人介绍在一家煤矿当司机。就在这一年,也是经人介绍,他和邻村的一位姑娘结婚了,婚后一年就生下了儿子。但是婚外他才发现,他和妻子的性格不合,他喜欢平淡朴素的生活,而妻子却总是花钱大手大脚,还特别爱打麻将,又总是输钱。他说了妻子几次,她就是乐意了,开始同他吵,动不动就跑回娘家去,还经常见人就哭诉说罗诚欺负自己,后来两人实在难以过下去,就分居了。2004年的时候,罗诚所在的那家煤矿改制,他被迫下岗,他妻子看他连工作也没了,就和他离了婚,另外嫁了人。他一个人带着小孩,开支又大,没有办法,就跑来深圳这边,一开始也是捡废品为生,慢慢地,就开了家小小的废品店,和李灵现在一样。再过了两年,就扩大的规模,开了现在的这个中型废品集中点,现在生活问题早就解决了,儿子也送到了好的私立学校,而且在这边买了一套房子,算得上是在深圳立足了。去年的时候,他前妻和她现在的老公离婚了,听说他现在做得不错,就打电话给他,想和他复婚,他没有同意,她就说为了孩子着想,他们应该复婚。他答道:“这几年以来,你有关心过孩子吗?你有来看过问过他吗?哪怕打电话问几次?现在你离婚了,就想起孩子来了,天下哪有这样的母亲?”说完他说挂了电话,不愿意再和她复婚了。

说完,罗诚深深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沉默起来。李灵在心底轻叹了一声,心想没想到罗老板这样的人,还有这么伤心的经历。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李灵家的楼下,李灵说声谢谢,就要下车。罗诚说:“对了,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李灵问啥事。他说:“我儿子现在上四年级了,但是他的英语特别不好,总是拖后腿,我一直想找个家教,没遇到合适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过来辅导一下他吧,工资不会亏待你。”李灵说:“可是我没有时间啊,要收废品要照顾大的小的,整天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怎么能去辅导你儿子呢?”“你只要周五周六晚上过来辅导两个小时就好了,其它的时间不用,可以吗?就当帮我一个忙了。按市面的工资每小时二十元,再加二十,每小时四十元,咋样?”李灵忙说:“帮你辅导下你儿子,这个容易,我答应你,但是费用你算得太高了,我又不是专业的老师,不值你开这样高的工资。”“我说了算,就这么定了,你可得把他给辅导好了哦,呵呵,都拜托在你身上了。”罗诚跑下车去,帮她把三轮车扛了下来,向她挥了挥手,就开车走了。

此后每个周五周六的晚上,李灵在家做好晚饭后,匆匆吃了几口,就赶去罗诚家辅导他儿子学英语。小家伙名叫罗嘉,他很喜欢这个很有耐心的老师,特别喜欢她有轻柔的声音给他讲解,在这个从小就缺少母爱的孩子的心里,李灵稍稍填补了他心中的某一处空白。每到周五的晚上,他就早早吃过饭,冲了凉,很乖地坐在椅子上等李灵到来,每隔五分钟就要问一次他爸爸:“老师怎么还没到啊?”罗诚只好不停地说:“你急什么啊,老师等下就到了。”每次她上完课,要回家了,罗嘉总是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她,一副很可怜的样子,他会低声地请求她:“老师你下次早一点过来好吗?”李灵也很舍不得这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她每次去辅导的时候,总是特意做了好吃的从家里给他带过去,看着他吃完,她心里觉得很开心。那个周未她上完课,天又下起雨来了,罗诚就开车去送她。一路上,两个人随意地聊着家常,突然,罗诚说道:“李老师,我有个想法。”李灵问道:“什么想法啊。”罗诚没有立即回答,他把车开在路边停了下来,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李灵说:“李老师,你说,咱们两个,有可能吗?”李灵愣了一下,问道:“有啥可能?”罗诚说:“咱们能在一起不?”李灵吃惊地望着他,只见罗诚一脸认真的神情,眼睛注视着她,眉毛微微地皱着,似乎很紧张地等她的回复。李灵苦笑了一下,说:“罗大哥,你看我们现在,都是各有家庭的人了,虽然各自的家都不太如意。至少,我是绝不可能抛下我老公不管,去另嫁他人的,他如果没有了我的照顾,可怎么活呢……。”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罗诚默默地看着她流泪的脸,伸出手去轻轻地帮她擦拭着眼泪,半晌,他说道:“你的情况我都知道,我没有叫你抛下他,我不是这么自私自利的人,我只是想,你一个女人家支撑着一个家,也太难了,而且你老公的医药费,一个月下来也不少,我们两个在一起,暂时也不要结婚,彼此相互照应,可以吗?嘉嘉也很喜欢你,他是个可怜的孩子……唉,我们共同负担着两个家庭,我答应你不让你难做,行吗?”李灵抬起头望着这个比她大五岁的男人,他有点沧桑的脸上,有着坚毅的表情,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饱含深情地望着她。在郭晓出事后,第一次,她感到了脆弱和无助,在自己独自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的同时,她的内心多么渴望有个人来帮自己一把,多么渴望有个肩膀可以依靠一下,她无数次在深夜里默默地流泪,为今后的日子发愁,辗转难眠,可是,她又不能把自己脆弱悲伤的一面呈现在家人面前,因为,现在,她就是他们的天!李灵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哽咽着抽泣着,一言不发。罗诚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抱在了自己的怀里,轻柔地拭着她的眼泪,附在她耳边说:“灵,别哭了,以后,你有我了,我答应你,不再让你受苦,相信我。”他捧起她的脸,轻轻地吻去她眼角的泪珠。李灵轻轻地说:“让我想想吧……”罗诚点了点头,说:“我尊重你的意见,现在我送你回家。”

回到家中,阳阳已经睡着了,李灵去洗了澡,然后给郭晓倒了杯开水,就开始帮他擦抹身体。郭晓问:“灵灵,今天的课上得怎样?那小孩还听话吗?”李灵点点头说:“挺好的,小孩挺乖。你今天感觉怎样?”郭晓叹口气说:“还是老样子,下半身还是没知觉,真恨我自己呀——让你受苦了。”李灵笑笑说:“咱夫妻之间还说这话干嘛?病去如抽丝,哪有这么快好的,坚持就是胜利。”说着她开始帮郭晓按摩腿部,郭晓挣扎着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一不小心,把装满滚烫开水的杯子打翻了,李灵吓叫了一声,开水已经全洒在了郭晓的腿部,李灵赶忙给他脱下裤子查看,郭晓突然说:“灵灵,我有感觉了!我感觉到烫了!”“什么?”李灵不相信地盯着他。“真的,刚才,开水洒在腿上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些许的烫,不再是象以前一样麻木不仁了!”郭晓的眼里闪着狂喜的光。李灵赶忙又去倒了一杯开水,她将滚烫的杯子轻轻地接触到郭晓的大腿,郭晓马上叫道:“是烫,烫啊!”李灵惊喜地放下杯子,抱住郭晓亲了几口,激动地说道:“有效果了,老公,终于有效果了……你的腿,有治了!”

第二天,罗诚打电话给李灵,问她的废品够不够一车了,如果够的话,他今天开车过来收,不用她再骑三轮车跑了。李灵说够一车了,我正准备下午送呢。罗诚说不用了,我马上过来。半个小时后,罗诚开车到了李灵的小店门口,两个人一起将废品往车上装。罗诚看了看李灵,笑着问:“今天有什么好事啊?咋这么高兴?脸上笑吟吟的。”李灵说:“是有件高兴的事儿,我老公的腿有点知觉了,正想着要带他去医院复查下呢。”听了这话,罗诚停下来说:“你说到这个,我正准备和你说件事呢,我高中同学的哥哥就在市医院上班,他是有名的脑科医生,治好了不少象你老公这样的病人。我昨天联系上他了,他说随时可以带病人去看看,既然你老公的病有起色了,咱就带他去看看,说不定经他一治就彻底好了。”李灵睁大眼睛问道:“是真的啊?”“是真的,要不,我和他联系一下,咱们明天就去看病。”李灵想了想,点点头说:“只是太麻烦你了。”罗诚看着她说:“你怎么说这话呢?在我面前,不用说谢。”李灵红了脸,转过身上继续装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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