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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鹿死谁手

物伤其类,唇亡齿寒,这个秋天的早晨,叶齐眉在成志东怀里软弱地自我承认,自己在人前一切所谓的强大,不过是用来掩饰恐慌和胆小,相比身边任何一个女子,她现在终于认清,自己原来是最怯懦的那一个。

第二天成志东再次飞走,早上抓钥匙的时候急匆匆,到了车上才发现车匙边多了一支晶亮的门匙。

当场忘记发动,他看着那把钥匙握拳头。

他热爱挑战,是因为喜欢那种当挑战迎面而来时,心中潮涌,激荡兴奋的感觉,而她居然能够不间断地反复给他带来这样的美妙感受,仿佛回到了少年时第一次独自出发周游异国时那种跃跃欲试,几乎想踮起脚尖知道结果的时刻,他笑得开心。

等着吧,宝宝,让我们看看最后到底鹿死谁手。

叶齐眉正在刷牙,突然浑身一凉,也没在意,到点出门,照常工作。

三天后车子终于修好,坐进熟悉的驾驶座,踩下第一脚油门的时候叶齐眉觉得很愉快。

想起前几次受人帮助,她尝试敲门跟邻居正式道谢,顺便把该说的事情说清楚,但数次下来隔壁都是无声无息,连贝贝的声音都消失了。

出差?搬家?移民?在电梯里随便想了一分钟就把这回事抛到九霄云外,有些人在生活中突然出现,紧密相随,然后又突然消失,毫无理由,都不是小孩子了,完全可以理解。

和殷如又见了一次面,她仍旧坚持要离婚,叶齐眉有点无奈,“我不觉得你们的问题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或者尝试沟通?”

殷如掠过自己的利落短发,声音肯定,“我已经接洽过去的工作小组成员,他们盛情邀请我参与下一个项目。”

“这么快?”

“再迟我就要被世界遗忘。”

又想起那个男人急切的眼光,觉得遗憾,“再考虑一周如何?我也需要时间衡量起诉的成功率。”

就这么结束了谈话。两天后成志东从日本回来,在成田机场打电话给她,她在办公室微笑,“要不要我接?”

“有司机。”

“司机认识回家的路?”

一开始有点不懂,会意过来感觉快乐无比,“没事,我自己回来,对了,上次那个茄子,很好吃,我一直想。”

真直接啊,讨东西吃的时候也理直气壮,她笑出声,“知道了,我做一桌茄子吃撑你。”

很想说,撑死也甘愿,可是太愉快了,他只顾得上呵呵笑。

下飞机已经是傍晚,直接放了司机的假,他一路开得飞快。

走出车门的时候抬头仰望,现在他知道要望哪扇窗。

忍不住笑了,小小的窗口透着晕黄色的光,里面有她。

厨房里有高脚凳,她坐在料理台前看书,圆圆的高锅里蒸着鸡,沸水微微的咕嘟声,有开门声,看着书页笑了,她站起来。

进门就看到鞋柜边放着一双崭新的拖鞋,大大的,干净清爽的米色。

厅里清凉,厨房亮着灯,暖暖的淡黄色漫出来,呼吸里都是食物的香气。

“嗨。”很轻的招呼声,眼前的她穿着家居服,小巧的米色拖鞋,雪白的脚跟陷在柔软的拖鞋底里,手心一热,他反手合门,然后抓住她就亲吻下去。

“喂!”一边笑一边推,完全不起作用,身体腾空而起,再落下已经到了床上。

双唇滚烫,转眼已经顺着她脖颈的线条往下移去,家居服宽大,他有力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攻城略地,转眼身上一凉,她惊叫,“强盗,火上还有东西”。

已经埋首在她胸前,闻言他抬头,笑得露出牙齿,“没关系,我们可以去厨房。”

天哪,想蹬他,可是仰面在床上,双手被抓得牢,腿间一烫,他已经整个强硬地嵌了进来,快感来得太猛,她倒吸气。

好吧好吧,秀才遇上兵,她投降。

第二天早晨他们俩一起吃的早餐,就是最平常的永和豆浆,她爱吃油条,又很控制油腻,每次都是浪费一半,他看得皱眉头,一筷子夹过去,然后把馄饨推过来,“吃掉。”

“我这里还有豆浆,那个你自己吃。”

“就这点东西就能吃饱?你是鸟吗?”

“我每天都这么吃,太多油腻很容易发胖。”

“胖了我也要。”

扑哧笑了,“管你要不要,保持身材是女人一生的事业。”

事业——他黑线条,女王级的叶律师,一生事业居然是保持身材,服了。

说笑间叶齐眉不经意侧头,玻璃墙干净透亮,还很早,街道上人不多,眼角扫到一对男女,有点眼熟,她注目。

“怎么了?”见她盯着某点不言不语,目光疑惑到专注,成志东一边问一边顺着那方向望过去。

夏日里天亮得早,小区边道路安静,路上三三两两行人不多,一眼看过去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但是她凝眉看得仔细,渐渐脸色严肃。

街对面是高档公寓,一男一女正走出来,男的高大黝黑,步子稍快,女子穿着宽松的连衣裙,垂着头发,跟得很努力,但步子迈不大,还是有点吃力,到了路口那男人终于停下来,她便伸手挽住他的肘弯,仰头说了几句。

来不及多想,叶齐眉在成志东诧异的眼光中掏出手机拍照,然后红灯翻绿,他们又开始往前走,转眼离开视线范围。

“齐眉?”越来越奇怪,成志东声音疑惑。

“你不吃了?”她回头看过来,把那碗馄饨又推回去,“吃掉,我要走了。”说完干脆起身,就要往外走。

拉住她,“一起走。”说着他便抓起桌上的车匙也站起来。

他们的车就停在街边,一前一后,光亮的黑色和红色,两车并肩时同时落车窗,他侧身说话,“宝宝,开车小心,晚上等我。”

心里被刚才看到的一幕绕得有些烦躁,叶齐眉抬眼看回去,努力让自己声音如常,“好,我知道。”

车里的冷气打出来,轻微的嗡嗡声,回答完她继续皱眉头思索,路口数字灯跳动,脚下正要松刹车,感觉到什么,又侧头看过去。

他还看着她,因为高度些微的落差,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就有些仰视,他的眼光直落在自己身上,不想放开的感觉,竟好像是恋恋的。

软了心口,叶齐眉微笑,“记得早点回来,我等你。”

到了事务所她直接看日程,今天排得很满。

可是坐下来没心情做任何事,打开手机反复看那张照片。

很眼熟,有些人就是令人过目不忘,比如廉云。

她从不八卦,办案有时候也会接触到一方雇请私家侦探彻查自己的丈夫或者妻子。一段关系到了最后,蛛丝马迹也好,只要查,一定会有结果。照片扔在对方脸上,或者痛快,但事若至此,绝对不可能再有挽回的余地。

那也无妨,若是全盘信任,也不必闹到离婚。就连她也偶尔会带着律师证私下取证,惯常的事了。

但是这次,她觉得齿冷。

或者是物伤其类,私底里她是不希望殷如离婚的,她希望那个女人最终发现自己想法错误,最终找到完美的解决办法。

她看了太多悲惨的例子,至少这一次,希望他们崎岖之后有坦途,让她相信爱情成就婚姻,而婚姻最后成就幸福。

那日在大宅里,廉云急切的目光犹在眼前,她觉得这个男人是不同的,殷如是错误的,寻回自己不需要用放弃过去的一切来做代价。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那个女人的手正努力拢在廉云的臂弯里,姿态驯服。

好吧,她错了,有一首歌叫你是我的阳光,她在一场金婚宴会上听过,很感人,但是如果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出现了两个太阳,甚至更多,她还是希望大家都能安然引退,千万不要等到忍无可忍,后羿射日的那一天,坠下来的时候死无葬身之地。

叹了口气,她拿起话筒拨号,“小玫,替我联系殷小姐,请她安排时间和我谈委托的具体事项。”

安排时间见面,因为她日程排得太满,最后还是拖到晚上,那位叫她晚上等的先生也是会议连饭局,反而觉得轻松,叶齐眉开车到餐厅与殷如会面。

是她先到的,守时是美德,殷如踩着准点进餐厅,不再是家居的那种宽袍大袖,大色块拼接的直身裙,方领没有装饰,露出修长的脖子,走路时脚步很快,尖下巴微扬,存在感强烈,所有人都忍不住注目一瞬。

很高兴看到她这个样子,不过想起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对比强烈,还没开口,叶齐眉已经在心里叹息。

男人久不见莲花,开始觉得牡丹美,或者那只是一部分,还有一些却是看腻了挺拔翠竹,又向往曼妙烟柳, 得陇望蜀,人心永无止境。

不是第一次来了,叫东西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干脆,然后相视一笑,“齐眉,这两天过得好吗?”

“很好,你呢?”问得稍有点小心,叶齐眉第一次感觉说话不畅。

“飞了一次香港,和分部的主管谈重新工作的协议,然后和过去的同事开网上会议,讨论下一个项目,这些天都在准备资料,有点日夜颠倒。”

“是吗?”仔细看了她一眼。

“别看了,是黑眼圈,不是烟熏妆。”她端着水杯笑,语气轻松。

“廉先生呢?”

“他?”殷如一愣,然后突然侧头看其他方向。

看不清她眼神,叶齐眉疑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难以想象,殷如居然面色微红,“不是,上次和你谈过之后,你建议我尝试沟通,一个人想了很久,然后我与廉云深谈了一次。”

出乎意料,原本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叶齐眉认真倾听。

“他们的家族事业原本就不是我的兴趣所在,我将重回原职。”

“他同意?”

笑了,殷如点头,“不需要他同意,不过他没有异议。”

“然后呢?继续机场约会的生活?”

“原本我在家里也很少能够看见他,双方都忙碌更好,免得我闲极无聊。”

“这样——”脑海里千回百转,叶齐眉沉吟。

“对不起,这次委托可能要取消,那天我见到你出现,仿佛看到了原来的自己,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要找回我自己并不难,是吗?”她微微笑,神色愉快。

是,这样很好,太好了,如果她没有见到早上的一幕,会觉得一切完满解决,会比殷如更加愉快,但是现在,叶齐眉沉默地握着手机,表情复杂。

“怎么了?”感觉到她的情绪,殷如轻声问。

“你还爱他吗?”这么问真是冒昧,不过合得来不用十年八载,她们已经是朋友。

想了一下,殷如点头,“一开始那种无时无刻不想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已经过去,但是我仍然渴望他的拥抱,知道他心中的人是我,这样的感觉让我愉快而且安定。”

如果他心中不止有你呢?这句话差点冲口而出,叶齐眉缓缓吸气,克制情绪,“聚少离多,总是需要绝对信任才可以,我希望你幸福。”

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殷如声音肯定,“只要我够好,他放不下,假使开始和别人比较,那已经没有挽回的意义,我不奢求天长地久,只想活在当下。”

说得好,叶齐眉松开手机微笑,或许是误会,或许有隐忧,但是夫妻家事,她没有插手的理由。

“有事找我。”

“没事也会找你,况且还是没事找你比较好,对了,今天的律师费我也会如数付的。”

“好啦,委托都没了,还谈律师费?我丢了委托,这顿你请客吧。”

回到家以近十点,想打电话,又觉得没意义,发了一个短信,“志东,我已到家。”想想觉得自己好笑,直接删掉。

一边删电话就响了,成志东声音很愉快,“宝宝,我在回家路上,你到家了吗?”

“刚到。”神经绷了一天,这时突然松下来,嘴角微微翘,她轻声答。

“好,我还有二十分钟。”

“别开太快,小心。”说得自然而然,合上电话进卧室,要洗澡的,但是有点累,她看着窗外出神。

仿佛一低头的功夫门就响,他的声音从厅里传来,“宝宝?”

“我在这里。”小声回答。

脚步声,然后他走进卧室,“为什么不开灯?宝宝?”

“志东。”抬头看他,叶齐眉伸手。

有点不明所以,但是他本能地握住,然后俯身抱过来。

他的怀抱温暖,很有力,刚赶到家,身上的淡香夹杂着烟味和油腻菜色的味道,很沉实。

“吃什么了?你有烟味。”在他怀里低低开口。

“官宴,市里来的老爷们很喜欢抽烟,有味道吗?”

“嗯,臭。”

“我去洗澡。”他直接抬头,转身就要往浴室走。

腰里一紧,她不放手。

笑了,顿住脚步,他在黑暗中突然双手抄回来,一把将她托到站起,“我明白了,来,宝宝,我们一起洗。”

身体被轻而易举地提起来的时候她就开始小声叫,然后克制不住笑了。他伸手去取保险套,挣不开,她一路被拖进浴室,浴缸很大,但是他一跨进去就显得空间逼仄,暖水劈头盖脸落下来,她与他赤裸的身体上水花四溅,晶莹透亮。

“强盗!”伸手去推,但是身子已经被他拖下去,水里控制不好平衡,她直接滑倒,半个身子都挂到浴缸外去了。

胸前被他一手抱住,背后滚烫,最柔软的地方感受到强硬,没了气势,她不争气地求饶,“志东,志东。”

哪里有用,求饶下一秒就变成呻吟,浴缸里水直漫出来,扑溅在地面上,他力道强劲,但双手扶在她身前和腰间,小心地隔开坚硬的浴缸边缘,喘息中声音温柔,“宝宝,宝宝。”

太快乐了,可是她眼角湿润,原本就满身湿透,又背着身子,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暖水仍旧在哗哗地洒落,反身抓住他,叶齐眉声音模糊。

没听清,他低头看她的眼睛,“什么?”

正视回去,她眼里水光盈然,声音还是很轻,但这一次吐字清晰,“志东,我爱你。”

“我也爱你,很爱你。”他笑,俯身吻下来,唇齿用力,好像要把心都喂给她。

闭上眼睛放纵自己在极乐里,可眼前缭绕来去,却仍是混乱而不相干的人和事,掠起衣袖后手腕上的红痕,廉云急切的眼光,垂发的女子亦步亦随,餐厅里殷如神采飞扬的顾盼。

他猛地仰头,双手在自己腰间用力,抓得紧,释放得畅快淋漓,终于平静下来之后他躺在水中,将她拢在身上闭着眼睛笑。

调匀气息,她侧头看他,“笑什么?”

伸手圈住她的身体,成志东继续微笑。

“喂!”

“遇到你太好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不说话了,她仰头放松身体,不为人知地叹了口气。

生活中多了一个人,但日子还是照常过。

叶齐眉工作忙碌,成志东更是,真正在上海的时间并没有多出多少,但两个人对现状异常满意,享受这段关系到极点。

事业顺利,生活有伴,又不用全盘改变自己原有的私人生活,到后来就连叶齐眉都常常想着,如果能够这样持续下去,天长地久,也未尝不可。

舒心的日子过得异常快,转眼已是深秋,阳光收敛得越来越早,风里夹杂着凉意。

廉氏集团总部会议室里却热气腾腾,雪白的合约上刚刚落笔签字,两个男人下笔都是清晰有力。

紧张了快一个月的双方工作人员这时个个满面笑容,站起身来越过桌面握手。

廉云也站起来,伸出手去与成志东紧紧一握,“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成志东回答得爽快。

晚上有照例有庆祝晚宴,这次的项目谈了一月有余,是中国区今年的主要合约之一,当然也是由这里总部负责,成志东并没有全程参与,只是在最后几日飞了回来,表示郑重。

没想到却与廉云一见如故,这男人虽然与他背景天差地别,但个性是国内商家中难得的光明磊落,说话做事投缘得很,聊过几次都相谈甚欢,球场上又棋逢对手,两个人很快就开始推心置腹。

餐桌上其他人频频敬酒,推杯换盏,同时觉得无聊,廉云拍他的肩膀,“志东,我们换个地方?”

结果两个人一起去了一家日本小酒馆,非常小,在清静小道一角,门口挂着蓝色的布幔。

日式清酒,微微温了,香味销魂,杯子圆而小,握在手里暖意只在指尖,酒的名字还很好听,叫做一滴失魂。

“经常来?”日本客户经常招呼他去这样私密的小店,老板端出来的东西往往有别样的好味道,虽然很习惯这样的地方,可又觉得不像是廉云的风格,成志东一边用筷子夹刺身一边随口问。

“不是,这是我和我太太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很少动筷子,廉云一杯接着一杯。

“太太?”第一次听到这个男人提到自己的妻子,成志东笑,“好地方,下次叫上她,我也带个人。”

“你结婚了?”有点诧异,人在商界,之前虽没有结识,但成志东这个名字还是如雷贯耳的,从没听说他有家室啊。

听到这两个字就叹气,“没有,她不愿意。”

吃惊了,然后又抬手倒满杯子,廉云难得说了一句儿女情长的句子,“别想了,这世上的女人,没一个让人安生的。”

穿着和服的老板娘将温好的酒瓶送出来,闻言掩嘴笑,“廉先生又吐苦水了,这位先生劝劝他,老是一个人来喝闷酒,多没意思。”

“你太太呢?”

“昨天通电话的时候还在墨西哥,现在就不知道了,我想应该还在北美某个国家吧。”

这种回答——怪不得要吐苦水,成志东了解。

也没有多问,看他情绪不对,成志东不再多喝,果然到最后廉云是醉了。

“送你回家吧,别喝了。”

“没事,我让司机过来。”虽然大舌头,但廉云说话还是很有条理。

也好,他看着面前的男人摸手机,然后默——

先生,你手里的那个是酒瓶好不好?

又想起久远之前把某个叫安迪的醉鬼拖回家的情景,他苦笑,伸手替他取桌上的手机,手还没碰到金属壳就有电话铃响起,拍他的肩膀,“喂,你有电话,接不接?”

刚才还在说话的廉先生,现在已经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这么相信他?算了,为了男人的友谊,他接吧。

那头是很小心的女声,糯糯的南方口音,“云?”

“不好意思,廉云醉了,我正要送他回家。”

“醉了?”那个声音变得有点急切,“在哪里?要紧吗?要不我过去接他。”

“你来接?你是谁?”搞不清状况,成志东握着电话皱眉头。

“我是他老婆啊。”她答得肯定,一点迟疑都没有。

老婆?不是在北美某个国家吗?难道她坐穿梭机回来接?

门帘一动,又有客人走进来,越是夜色深沉,这小酒馆里越是挤满了人。有意思的是,呼朋引伴的很少,大部分是独身来的客人,叫一盘刺身,就着清酒,沉默地一口一口喝下去。

身边廉云还是没动静,觉得疲倦,他背靠着吧台吐气。

视线尽头是很小的一张桌子,不显眼地靠在角落里,一个单身女人的侧影,面前是一碟鲜红的三文鱼,整个盘子里只有这一种,切得飞薄,挟在筷尖上,鲜红的肉色仿佛透明,喝酒的时候就着那么小的圆杯沿微微仰头,眼睛眯起来,咽下去后嘴唇抿一下,角度很平。

平时他决不会注意这样小而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一个场景,但是今天气氛怪异,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手一动,他已经摸出自己的电话拨回去。

不用翻号码,直拨键通的是座机,响了数声才接起,叶齐眉声音轻松,“喂?”

“齐眉,”电话一通就有种笃定的感觉,心情好起来,他声音放缓,“还没睡?”

“才几点?我在修改起诉书。你呢?”

“今晚我回来好吗?”

“好啊。”如果他工作到太晚,偶尔也会回自己的公寓,习惯了,很少听到这样的语气,叶齐眉在那头挑了挑眉毛,“你在哪里?”

“一个酒馆,跟个朋友在聊天,不过他醉了。”

“酒馆?你喝酒了吗?”

“一点而已,我等他老婆来把他接走,然后自己过来。”

看不到表情,可是神奇地感觉她在皱眉头,“喝酒不要开车,我来接你,告诉我地址。”

这种语气——从没有人这么跟他讲话,实在太陌生了,成志东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反应居然是傻笑,这表情跟小酒馆里的气氛实在不搭,连老板娘都奇怪地看过来,自己也没法理解,回神过来好歹掩饰一下,他侧过头假装咳嗽。

小酒馆离家并不太远,几个街区而已,叶齐眉是叫车去的,他在电话里阻止,“你别过来,我只喝了一点,再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来我不放心,太危险。”

切,她想说自己曾经到穷乡僻壤取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坐的面包车半路被一群彪形大汉拦下来讨过路费,那才叫危险。这里是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的大都市,比起那种地方简直安全得赛过保险箱。

想说的,不过电话里她习惯了言简意赅,最后只答了一句,“我带着电棍。”

哦,他服了。

下车看到那蓝色布幔,居酒屋三个字被分成两半,晕黄灯光打下来,秋夜里暖暖一圈。

熟悉的Q7停在路边,其实昨天他已经回来,早上还抱着她的腰耍赖不让她起床,但现在一想到立刻能见到他仍然很高兴,还没走进去就有点想微笑。

门帘又一动,然后门被推开,凉风一转,叶齐眉穿着宽大的V领毛衣,领口镶着简洁蓝色红色宽条纹,露出的黑色高领紧贴脖子,柔软的乌发落下来,随着迈进来的轻快脚步顺滑拂过肩膀,看到他时露出微笑,歪头说了一声,“嗨。”

成志东已经站起来,明明是灯光柔和的室内,他怎么觉得突然有阳光。上前抓住她的手,还没说话她已经指着他身后问,“你朋友?醉成这样?”

真给他丢脸啊,成志东解释,“是廉氏的老总,我在等他老婆来。”

“廉氏?”眉心一拢,叶齐眉往前走了一步,廉云虽然趴着,但还有半个侧脸露出来,刚才在阴影里看不清楚,现在往前一步,立刻清楚分明,果然是她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男人,不,准确的说,两面。

门帘又动,这次走进来的单身女客脚步轻悄,但是目标明确,转头看了一圈,立刻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来不及招呼,已经越过他们两个走到廉云身边,手掌轻轻放到他的肩膀上,声音很温柔,“云?你还好吧?”

“廉太太,你终于来了。”成志东松了一口气。

“她不是廉太太。”叶齐眉冷了眉眼,声音一凉,薄薄嘴唇间吐字清晰。

场面尴尬,成志东站在当中一头雾水,但是看到情形不对,他第一个反应是拉廉云。

男人有女性无法理解的兄弟情谊,在这种时候往往发挥得淋漓尽致。

被大力拖动,本来醉得迷迷糊糊的廉云倒是抬头了,眼前朦胧,他声音暗哑,“小王,到家了?”

还到家?死定了你。真想兜头浇他一杯冰水,成志东手上用力,硬是把他拉起来,“廉云,这里还是酒馆,你该回家了。”

眼睛正对上面前的女人,渐渐有了焦距,廉云开始皱眉头。

那后来的女客从刚才叶齐眉说完话就开始表情局促,这时更是手脚没处放,“云,我来接你回家。”

“你怎么会来?”

抓过一杯冰水塞在他手里,成志东简单解释,“她在电话里说是你老婆,我告诉的地址。”

冰水灌下去,还有些迷迷糊糊,但他身子倒是坐直了。叶齐眉一直站在一边,这时目光专注,冷冷看着他的反应。

背后有点寒, 成志东抓着他提醒,“是不是我搞错了,你刚才还说太太在北美,要是搞错了,还是我送你回去吧。”一边说一边背对着叶齐眉递眼神,兄弟,快说搞错了,否则事情就很大条。

可惜廉云醉眼朦胧,注意力又都集中在眼前女人身上,哪里领会得到他的一片苦心。

“云——”

“回去再说。”尝试站起来,他撑台面。

懒得再关心接下来的场面,一转头,叶齐眉率先走了出去,心里闷,她在秋夜凉风中深呼吸。

成志东追出来,不等他开口,她直接伸手,“钥匙。”

上车之后她往前移座椅,车子发动后轻微的响声,很快被音乐掩盖。

道路上仍旧车来车往,她把着方向盘眼望前方,侧脸没什么表情,转弯的时候眼角扫过侧边后视镜,街边霓虹灿烂,但彩光完全没有反射到她黑白分明的眼中,眼光平直。

再怎么不了解情况都知道大事不好,原本看到她满心欢喜,很多话想说,现在成志东却几次想张口都咽了回去。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跳下车就拉她,“齐眉,到底怎么了?”

太晚,楼下已经没有人走动,他抓着自己声音急切,仰头看了他的表情一眼,叶齐眉眼光终于融了一点,低头叹气,“志东,我想我做错事。”

“做错事?”

不再多说,她转头往楼里走。

很少看到她情绪低落,成志东皱眉,躺到床上她还在泡澡,想想不对劲,他起身直接推门进浴室。

门没有锁,但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进来,叶齐眉正抱着膝盖坐在水中,闻声猛地抬头望过来。

虽然已经是秋天,但在家里他还是裸着上身,精壮的身子压迫感强烈,吃惊了,她在水里一退。

好气又好笑,他走过去直接在浴缸边坐下,伸手往她的脸拧上去,“放心,我不是禽兽。”

水已经渐渐凉了,但他手掌温暖,觉得安心,她忍不住用湿淋淋的手按住他的,脸颊轻轻摩斯上去,“强盗,我想我做错事。”

真的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爱怜起来,他俯身亲吻她,“起来吧,有什么事出来再说,水都凉了。”

这次她很顺从,穿上白色浴袍,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腰间系带扎得紧,领口反而松垮,锁骨露出来,他用尽全力转过头。

说了不是禽兽就不是,至少今天不是。

又替她吹头发,长发乌黑,发丝却细而柔软,抓在手里感觉脆弱,最后躺到床上的时候他一手将她搂到怀里,“说吧,怎么了?”

想了又想,脑海里还是一团混乱,实在一个人消化不了,叶齐眉声音很低,“我认识廉云的太太,不是她。”

“或者你搞错了?”他抱乐观态度。

“不是,他太太叫做殷如,是我好友,我连他们俩的结婚证影印件都有,就在事务所,怎么可能搞错?”说到专业她就开始句子流畅,抬起头来瞪着他,眉心一拢。

这种表情,唉,他叹气,“好吧,那你想怎么样?”

“别人家事,我没有权力插手,也不应该。”

对她的态度表示赞同,成志东点头。

“最不讨好就是揭人疮疤,夫妻反目你是罪人,夫妻复合你更该死。”

思路那么清楚,不愧是他的宝贝,“那就别管了,睡吧。”

“三个月前我就偶然看到过廉云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当时殷如正委托我起诉离婚。”她在黑暗里轻声继续,好像自言自语。

“离了吗?”困了,他闭上眼睛声音低沉。

“没有,她最后改变主意,我也没有和她谈过自己所看到的情况。”

打呵欠,真的,他不是很关心这对夫妻的情况,从他在国内的所听所闻来看,廉云的情况不算夸张,唯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家伙看上去挺有能力,怎么连身边的这些“琐事”都摆不平。

胸前被推,她后退一点,身子离开他的怀抱,深吸气,“可是昨天我接到殷如电话,她正在赶回国内,想给丈夫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又睁开眼睛,他把她往回拉。

伸长手抵住他的力道,叶齐眉一字一字说得缓慢,“她怀孕了,就这个惊喜。”

第二天叶齐眉早起,成志东还在熟睡,房里光线暗淡,她在他身边坐起,久久看着他的侧脸。

这男人睡着的时候表情放松,一只手放在枕下,床上枕头两高两低,他偏喜欢高的那个,跟她习惯正相反,侧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只露出挺直的鼻梁与眉毛,也不怕闷死。

她这辈子欣赏过睡姿的男人只有两个,只有真的很爱一个人,才会傻乎乎地抓住每一秒钟盯着他不放,看他熟睡也是好的,看他呼吸也是好的,看他睫毛细微颤动也是好的。

不是第一次恋爱,她了解这种感觉。

谁不想留住这一刻,安然相守,岁月静好。

可惜十有八九到最后,漠然冷淡,甚至反目成仇,或者熬过一切,白头到老反而回到开头,彻底相依相伴了,但她唯恐那是因为这世上已没有其他选择的结果,想想更觉得无味。

老一辈就是这么过来的,爸爸是桥梁工程师,小时候一年都见不到几面,母亲十几年一个人辛苦,也极少抱怨,现在有多少人可以这样忍?

或者不是不能忍,只是这世界变得五光十色,诱惑太多而已。

不想动,坐了一会她又俯身下去,轻轻抬高他的手臂,身子一缩,整个人躲进他怀里。

迷糊惊醒,成志东紧了紧手臂,声音模糊,“冷吗?”

脸埋在他的胸前摇头,人人都当她是身披铠甲的叶女王,她独身主义,她没想过依靠男人,她不期待别人来改变自己的生活。但深秋早晨能够钻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这种幸福只有两个人在一起才可以,就连真正的女王都求不得。

就为了这个,她感谢成志东,但也就是为了这个,她对未来充满惶恐。

殷如说她相爱结婚,她相信,但是结果如何?女性在爱的时候异常爱憎分明,接纳所爱,漠视其他,生命中灰色地带都很少。男人却不同,竟可以同时接纳许多个,不用再追究为什么了,或者大家根本就是两种生物。

物伤其类,唇亡齿寒,这个秋天的早晨,叶齐眉在成志东怀里软弱地自我承认,自己在人前一切所谓的强大,不过是用来掩饰恐慌和胆小,相比身边任何一个女子,她现在终于认清,自己原来是最怯懦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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