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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千叶篇2

在云娭醒来之前,我出于私心把焱在不周山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毁掉了,包括香草屋。我不断的自欺欺人,我不是因为嫉妒,只是不想云娭再想起他,再被伤害。

当云娭醒来时,我欢喜得几乎下意识的去拥抱她,那是我第一次幻化成人抱她,可当我感觉到她在我怀里挣扎时,当我看到她眼中的警惕和疏离时,我的心情变得复杂万分。

我欣喜她的苏醒,我激动我终于抱到了她,我感激我失她而复得,可我也感到了悲哀,无论是在云娭失忆前还是失忆后,我之于她,只有陌生。

即使如此,我也依旧会耐心的告诉她她所忘记的一切,除了天帝焱。我想这是云娭母亲和焱都希望的,并不出于我的私心,只是我还是撒了谎,为自己能够留在她身边。

我告诉云娭我是她的亲信,在她昏迷期间一直是我在守着她,就算我死去以后,还会有我的继承人照顾她……

我想,就算我抱有私心这样说她也会相信吧!我也确实做到了,云娭真的很相信我,她说她看得出我是真心对她的好树精。

我有欣慰又感叹,无论云娭她经历了多少苦难,可她依旧是那样的单纯且善良,我很庆幸她忘记了过去。

不周山其它的灵都很敬重它们的山鬼云娭,只有我把她当成孩子一样宠着,她也只是小孩子心性。我只希望她永远这样,那我就可以永远不放心她,可以照顾她,可以每天忍受她的小孩子脾气,可以笑骂她小笨蛋越来越笨,可以担心她去了什么地方玩耍即使她从不曾走出过不周山……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幸福,却不曾发觉自己扮演的角色早已被她定位成亲人或者朋友。

当她越来越依赖我,我开始把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记录下来,藏在我的树干里,也曾期待过她发现,可惜我的奢望只是奢望。

再后来,我发现了我幸福的代价。在我觉得幸福的时候,云娭并不是与我一样。无论我陪在她身边一千年、两千年,我也依旧,不在她的心里。

她总会感到孤独,有我和不周山的生灵陪着她,也依旧如此。就算她在我面前笑得多开心,我也能感觉到她的眼神空茫无焦点。

有时她会问我她是不是忘记了特别重要的事,我不敢回答。当她问的多了,我只能沉默不理会她。也许正是如此,云娭不再爱缠着我,她或许是失望了吧!可我除了叹息,只剩沉默。

后来,我发觉到了云娭的不对。她愈加想知道她忘记了什么,然后总是一个人仰望星空,那是她和焱在一起时养成的习惯。

我以为我能忍受云娭日复一日的重复以前的生活习惯,可惜是我高估了自己。我几乎担惊受怕得快要崩溃,如果她记起了以往的事,会有多痛苦不言而喻,如果她仍然义无反顾想回到焱的身边,我会有多痛苦,不言而喻。

当云娭感到孤独之后,她的冬眠期很快也随之而来,而当她冬眠醒来后又会忘记一切,然后一切从头来过。

不周山的灵不知道云娭什么时候苏醒,我也不知,只是在这期间,我发觉自己开始衰弱,原来我已经活了快三千年了,在陪伴云娭的这些时间里,我都不曾发觉自己已经步入树精的垂暮之年。树精最长只能活三千年,我,有可能会在云娭醒来之前,老死。

我不想老死,自从我的心中有了云娭,我就只想陪着她,永远。

于是我开始找寻办法延长寿命,最后,我找到了,尽管很痛苦。

第一次被十八层地狱无量业火焚烧的时候,我修为散尽险些丧命,可只要我想起云娭,我就有了足够活下去的勇气。我不忍心让醒来后的她什么都不记得,孤孤单单一个人活在不周山上。

我很幸运的活了下去,临走时我听到了文殊菩萨的轻叹,他叹:一念执着,执着成伤。可惜我只想快些回到不周山见云娭,不曾在意他的话,而当我终于领悟到他的话时,我已伤痕累累濒临死去。

只是我接受不了的是,在我回到不周山后云娭已经醒来,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即使我曾相伴她千年,她也不曾记得我一丝一毫。

当她的那句“你是谁”问出口时,我很受伤,那颗木头心脏,感受到了一阵阵的刺痛。可我没办法只能接受现实,我一如当初那样与她说,直到她又开始信任我,然后我一直陪着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时间过得太快,不知不觉已有一万年,即使是我,也不由感叹。当我再经历两次地狱业火的焚烧,当我看着不周山的生灵生长又消亡,我为我的坚持感到惊讶,也感到悲哀。

将近一万年的陪伴,云娭三次冬眠,每次醒来都不曾记得一直陪伴她的我,可她却总是在冬眠前陷入寻找记忆的怪圈,我不知我是否还能再忍受下去,无止尽又痛苦的等待让我已经麻木。我以为我的付出会有回报,我以为能坚持最初的本心永远守护着,是我忽略了时间如同一把利刃,无数次划过我的心脏让它伤痕累累。

可守护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我不能放弃,我不愿让还深爱着她的自己最后走向绝望,那太可悲。

在云娭第三次冬眠的时候我救下了一直受伤的青蛇。也许是在那小蛇精的身上依稀看到云娭的影子,我鬼使神差地悉心照料它,为它提升修为,度它成灵。等到她伤痊愈,云娭苏醒后,我把她送予了云娭做宠物。

醒来的云娭就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儿一般,十分难哄,又总是忘记从前,我想如果有与她相似的生灵陪伴着她,也许她会更快的接受我。

有了小青蛇的陪伴,她确实开心了很多,她还给小青蛇取了个可爱的名字:青菜卷。同时她也很快接受了我这个为她找玩伴的“亲信”,只是后来我十分后悔我做的这个讨她欢心的决定。

因为云娭的单纯,她以为她也是一条和青菜卷一样的蛇,于是模仿蛇的习性,不仅忘记了变幻双腿的方法,力量也降到了蛇一般低。

我为此大为火光差点没把青菜卷丢下不周山,如果不是云娭喜欢它,我早已让它粉身碎骨。

更让我头痛至极的是当我重新教云娭法术时,她总是贪玩带着青菜卷溜不见人影,逃跑这项技能倒是锻炼出来了,但却只学会了一两个简单又很弱的法术。

我忍不住感到了一些绝望。在这一万年里我逐渐的愈加成熟,无论是在修为上还是心理上,我都已经参透好多,而我深爱着的云娭,我一直悉心守护的她,却依旧如初时那般单纯稚嫩,我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我已经难以再配得上她了。

这一次,我萌生了放弃等待的念头,即使我依旧爱着她,我也受不了我的心智和身体越来越衰老。她是女娲上神的女儿,她不老不死,与天地同岁,她永远都是个孩子,我痛苦接受。我决定要随着她的下一次冬眠,去顺应天命。

说永远其实能有多远,说陪伴能不计回报那多可笑,可我就是那样可笑又可悲。

只是我怎么才能放心这样单纯脆弱的她?这样的她,本应该被万物所永世疼爱,可命运似乎并不愿让她幸福快乐到永远,她又再一次的被命运所戏弄,而我,我的命运,永远都因她而被牵动着。

就在我心灰意冷之时,能代替我陪伴云娭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出现,我忍受着内心疯长的痛苦,不闻不问。

可惜他们毕竟是凡人,生命是如此的短暂与脆弱。我看着云娭她因她的新朋友新伙伴一个个老死、病死而不舍,我很担心她会很难过,于是每天不停的安慰她,让青菜卷逗她开心,结果她也只是难过一阵子,很快便会恢复心情。呵!我的担心,略显多余。

我以为这只不过是云娭的一时兴起和好奇,直到那只狼妖的出现,我才发觉我错得离谱。她并不是不会难过,只是还没有出现那个可以让她足够悲伤的人。

它是一只受了伤的狼妖,出现在不周山纯属意外。我本想偷偷将它弄到山脚下,却恰巧被云娭发现并带回去疗伤,我以为她又是一时兴起,却没想到她竟十分喜欢它,越来越舍不得它,我如何劝她她也不愿让它离开。

我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只出现在人、冥、神三界连接点上的狼妖,将会给这三界造成怎样的恐慌,我不敢想像。

后来我发现那只狼妖似乎想逃离不周山,有时我也会暗中助它,可云娭就像时刻能发现到它的行踪,每次很快就能找到他,还以为狼妖只是与她玩捉迷藏的游戏。

我既头痛又无奈,只好发动不周山所有的生灵劝说云娭,才让她无法再坚持让狼妖留在不周山。

送走小狼时云娭十分不舍,我知她不舍,可我不知道她会悲伤哭泣。

那是我第二次,见她伤心哭泣。她就像个孩子似的,用哭泣发泄她心中的不满与难过。不周山开始下起悲伤的雨。

我看着她哭泣的脸,不曾发觉自己一直站在雨中,可惜再也没有一滴雨落在了我的身上、心上,但我的心脏依旧疼痛不堪。也许我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悲伤,可我与她隔着厚重雨幕,她永远也不会发现我就站在她的旁边,因她的悲伤而心生悲哀。

那场不周山的雨下了好几天,不仅摧毁了我为她做的树屋,也一点点的腐蚀了我的希望。我才发觉我已经很老,到了该死去的时间了。我的生命,因这场雨,终于走到了尽头。

至此以后,我愈加衰弱,再也不愿幻化人形。我承认我是在自暴自弃,可我已经万念俱灰,再坚持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只是我想不到的是,这时候云娭的目光终于留在了我的身上,她忽然开始重视我这个沉默的陪伴者,每天坐在我的枝桠上,吃着我为她结的果子,说一些无聊的体贴话。

她说她舍不得我,还说我一定要活下去,她叫我千叶管家,她偷偷想办法帮我延长寿命,结果,自然没有结果。

虽然我很欣慰她终于懂得体贴我了,我的付出也终于有了回报,但我也想告诉她,告诉我深爱着长不大的她:云娭,你可知道在你再一次冬眠醒来后就会忘记我?可知道我一直在等待你发现我,直到我现在再也等不到?

我知道以我的修为就算死去也只不过是抛却真身转世为凡人,到时候如果机缘到了,我也可能会成为神。但我不愿在云娭冬眠之前死去,我最不愿做的,就是像焱和小狼妖一样让她难过。

如果没有那场神界战争,如果那个孩子没有落在不周山,我不会带着遗憾与悔恨死去。可是,一切都是命数,我们这些卷入命运漩涡的可悲者,没有说如果的资格。

我从未想过已经被云娭遗忘了将近一万年的神即使只要再见一面,也依旧能被记起。多可笑!永远都迷糊健忘的云娭,竟不会忘记那个伤害她最深的神。这,就是所谓执念吧!一如我对云娭,所以才刻骨铭记,所以才痛彻心扉。

那孩子叫炎曦。在得知他名字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只有神族王室继承人才能用寓意着太阳的字眼取名。神族之王的继承人,也就是炎的儿子,也难怪他们如此相像。

我曾想过告诉云娭,可我不愿折损最后的寿命,我只想在最后的这几年多陪陪她,哪怕她永远都不会属于我。然而我错了,我总是错的离谱。

尽管炎曦不是焱,云娭还是把他当成了焱。他想伤害她她谅解,他对她不客气她也依旧原谅,可我不能原谅。那孩子,最不应该做的就是伤害她,我不会原谅。

我想给他一些教训便一直绑着他,结果云娭偷偷的放走了他。其实我也希望他离开不周山,可云娭的举动让我有些受伤,我并不曾想过要对他怎么样,但她却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云娭回到不周山的时候发现我已醒来,我没有注意她一脸愧疚的样子,只是不知该说什么便随口问了一句她有没有记起什么。就这简单的一句问话,我们爆发了第一次争吵,她怪我什么都隐瞒她,当她赌气离开之后,我已然后悔至极。

最后炎曦还是回到了不周山,我发现他时他已经深受重伤晕厥在不周山山脚。我隐约感受到了他的伤口处残留的神族兵器气息,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说了又能怎样,一个身份尊贵的神,被神追杀?呵!谁能相信?

我把昏迷的炎曦交给云娭,也许是想讨好吧!我们已经冷战许久了,她纠结于那个问题,可我不敢说,我只能等她自己去发现。

靠着模糊的记忆,云娭去靠近他,试图从他身上找到记忆中的影子。我告诉自己要理解,她只是单纯的像孩子一样的去好奇,去发现,去一厢情愿的喜欢。她只是还不甘心,只是不能长大,只是,一如既往的孤独。

当不幸开始降临在云娭身上时,历史重演。

无论是炎曦还是焱,注定会背叛他,即使是不得已,就像一个不可违背的诅咒,伤人伤己伤心。

当那个目的明显的妖族女孩找来时,云娭很受伤。她迁怒于我,怪我不告诉她她的过去,恨我能预知未来却与他说,还差点没杀了我。可我深爱着的云娭怎么会知道我只是不想在她面前死去,不想舍弃我仅剩的一点最后陪伴她的时间。

然而青菜卷替我挡了云娭的愤怒,可即使如此,我已心如死灰,即使我陪伴了她一万年,也敌不过相处才没多久、酷似焱的炎曦。我感觉我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连周围的空气都在嘲笑我。

云娭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我感到愧疚,我并不怪她,可她再也不敢见我,最后连一句抱歉都不曾说便和炎曦离开了不周山。

我试图改变她的心意可我最后还是心软了,我没能留住她。在她离开的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也许会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可我已经无法挽留了。

很快,我为我的心软和自私付出了代价。虽然我还活着,可再也不能陪着云娭到最后,等死,最终成了我一个人的事。

青菜卷是只知恩图报的好精灵,它不忍我太凄凉,于是一直陪着我到最后。

等死的过程太过于无聊了,我像个晚年唠唠叨叨的老者一般,对青菜卷述说我和云娭的往事。还好它不嫌我烦,偶尔还会为我感到不值,可是,又有什么值不值得的呢?我依旧是陪伴云娭最久的,这是焱和炎曦、还有那些凡人如何也比不了的。

没有云娭的不周山很快陷入了萧条,又因为神界内乱,妖魔两界企图趁虚而入,不周山成了他们去捣乱的主要通道。我毕竟是不周山的一份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着不管。

当我决定散尽修为撑起不周山的结界时,我已经预知到了我很难再存在于天地之间。我感到一阵释然,同时也为自己感到悲哀。我没能坚持到云娭回到不周山,在我死去的时候,这成了我唯一的遗憾。

不知道云娭看到枯死的我会不会悲伤难过,但我是悲伤的,死去的最后一刻,悲伤得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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