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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春分过后,农村已到春耕大农忙的季节了。我正在油榨垅里耕田,金枝也来帮我斫田墈。时至已时,唐豪屁颠颠地跑来喊我们,说碧桃让我们赶快回去,县里来人了。我只好将牛赶上山吃草,喊上金枝随唐豪一起回家了。走进家里就看见4个人巳经坐在屋里了,其中两个我认识,一个是曹主任,一个是王援朝。待我和金枝坐定,曹主任给我介绍县里来的两个客人,一个是统战部长阮君,另一个是对台办主任钟劲功。钟劲功面带笑容说:“前不久我接到台湾的一封来信,写信的是台湾自由行旅游公司董事长徐臣盛,他说他是蚌壳岭人,弟弟叫徐臣明,弟媳叫金枝,现在不知怎么样了,清明前想回来看看。经我们核查,徐臣盛是金枝同志的哥哥。今天我们来找你们,一是告诉你们这件事。二是徐臣盛董事长来,我们该怎样接待,以便我们回信。金枝一听说徐臣盛这个名字,一时摸头不是脑,不知是谁。也难怪,她结婚时只见过徐臣明他哥哥徐臣盛一面,不久就听说徐臣盛失踪了,30年没了音讯,金枝可以说没有一点儿印象了。可提到徐臣明这个熟悉的名字,一下子就如同划破了水袋似的泪水哗哗地流下来了,接着就抽搐起来。

王援朝将手窝成筒状轻轻告诉阮部长:“他男人就是徐臣明,当年被镇压了。公公和婆婆寻死了。”

我忙安慰金枝说:“金枝,别哭了,都30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算了,你大哥有消息了,而且想回来看看,这是件大喜事,咱应该高兴才是。”

阮部长接住我的话茬说:“徐土地同志说得对,金枝同志,咱都要朝前看,别纠缠在历史的恩恩怨怨里。”

这时金枝的哭声弱了下来,她从口袋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后听阮部长讲话。

阮部长继续说:“徐臣盛从台湾回来探亲祭祖,是我县首例探访者,县委很重视,要求我们一定要接待好。接待工作要提到促进台湾早日回归,实现祖国统一大业这个高度上来认识。金枝,他是你大哥,你是他家乡唯一的亲人了,你表个态,欢不欢迎你大哥回来?”

金枝用手帕擦干净泪痕说:“欢迎,咋不欢迎呢!他要回来,你们会把他咋样?”

阮部长说:“当贵客接待,弄不好县委书记、县长都要作陪呢!”

金枝说:“那就让大哥回吧!”

阮部长连声说:“好,好。”然后让钟主任将徐臣盛的地址给了金枝。阮部长接着说:“金枝同志,你亲笔给你大哥写封信让他回来,大陆欢迎他回来观光祭祖,过去的恩恩怨怨就不提了。”

金枝点了点头。

阮部长对我说: “这次徐董事长回来还想扫墓祭祖,你们把他家的祖坟修一修,没有墓碑想办法立起来,钱先墊着用,事后我负责报销。原来住的房屋也要整理整理,没有问题吧?”

我说:“没有问题,你们放心吧!”别说金枝是他家的媳妇,就凭他爸送我爸的木头,我也应为他们立碑啊!

从我家出来,曹主任又拉我一起找到了友智叔。友智叔听说徐纯龙的老大徐臣盛要回来,感叹不已,连连说:“好,好啊!我还怕他已经没人了呢。这下可好了,徐纯龙家续下香火了。”

阮部长问:“徐董事长回来安全不会有问题吧?”

友智叔说:“不会有问题,他爸在时没得罪过任何人。”

阮部长说:“还是不能马虎。到时开个社员会做做思想工作,让大家从大局着眼,消除历史上的恩恩怨怨。”

友智叔胸有成竹地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我一直将他们送到古廊桥,临别时阮部长叮嘱我做好大哥回家的接待工作。还严肃地对曹主任和王援朝说,要他们站在政治的高度上做好接待工作,全县台属有一百多人,徐臣盛是第一个回大陆探亲的,工作做好了,对引进台资,引进项目,发展地方经济大有好处。做砸了,不光对我们没好处,还影响了国家对台政策,破坏了祖国和平统一的大业,非同小可。听得两人点头称是。曹主任插嘴道:“王支书,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徐董事长高兴,为家乡投资几十万百把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用这钱做学校,或办个大队企业,你就玩人了。”王援朝脸上掠过一丝笑容。

阮部长他们走后,我请了两个人帮忙,花了三天时间把屋里粉涮一新。金枝和我商量,把我们的床退出来给徐臣盛临时用一下,我满口答应了。这床本就是金枝结婚时睡的床,土改时给她留下了,现在他家也就剩下这张老床了。听说当年是徐纯龙花30担大米买下的,整个床身呈深红色,镂空雕刻,十分精美。一个台湾的董事长能记得穷山沟的老家实属不易,能回来看看就是看得起金枝,看得起咱这个家。这几天我和金枝集中精力打扫屋内屋外卫生,布置房间。我把我们房间的老式立柜、八仙桌、太师椅、春台桌都搬过来了,屋里安上了电灯。金枝又买来了新棉絮、新包被、新垫单、新枕头,还给木格窗安上了窗帘。春台桌上面墙上贴着一幅《多快好省奔向四个现代化》的宣传画。金枝还有雅兴带唐豪到山上摘来一大把映山映,插在春台桌上的青花瓷瓶里,像一团燃烧的火,整个房间就生气勃勃起来,惹得村里的男女老少脚跟脚地来看新奇。

瞅好一个大晴天,我和金枝上坟山把臣盛父母的坟墓和弟弟臣明的坟墓修整如新,又请瘌痢头阿三帮我把两块墓碑抬上坟地竖好。

清明前3天,王援朝忽然找到我,一改往日冷漠的神态喊我大伯起来了:“土地大伯,徐臣盛董事长快回了,房子收拾得怎样了?”

我说:“都收拾好了,你去看一下。”

王援朝说:“不用看了。”然后就问:“泥蛋现在在哪做事?”

我说:“他在县城给一个同学帮忙开饭馆。”

王援朝问:“那饭馆叫啥名字?”

我说:“泥蛋做事的那饭馆我去过一次,好像叫老刘记饭馆吧!在西街县建委旁边。”

王援朝“噢”了一声转身走了。

王援朝走后我心里纳闷,他找泥蛋做啥?果然,第二天泥蛋回来了,找到我高兴地对我说:“爸,支书找了我,要我回来当副大队长,还说徐董事长也算得上是我大爸,要我出面让他给大队捐款办一个砖厂,还说让我来当厂长。你说咋样?”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直打鼓,说:“这是没有谱的事,咋能异想天开呢!你想当副大队长?”

泥蛋说:“那倒不是,可我很想办个砖厂。现在分田到户后收入增加了,好多人都要盖房子,盖房子就要砖要瓦。”

我说:“人都没见到就想人家捐款,瓢把上的事,別瞎想。亏支书找你出这种溲主意。要说让他自己说去,咱咋好开口说这事,你可别异想天开啊!你也别想当那个副大队长,说不定他又是糊你的。”

泥蛋说:“我晓得。我就想办个砖厂,反正争取吧,争取不到我还进城去打工。”

清明前两天,曹主任和王援朝就上蚌壳岭来了。曹主任告诉我们说,徐臣盛董事长已经来了,和他一起来的是他的小儿子徐唐贤,昨晚他们住在县招待所,中午在公社吃饭,下午就来蚌壳岭。曹主任检查了一下屋内外环境,很满意。然后又要我带他去徐臣盛家的祖坟山去看,看后非常满意。徐纯龙和万来兴的合墓立了一块大碑,徐臣明坟墓立了块稍小些的碑,两座坟包都用黄土加盖过,高高的犹如新坟,周围杂柴杂草都已除净。曹主任满意地说:“老徐呀!你做事认真负责,让人放心啊!徐董事长这次回来时间短,县委书记、县长都很重视,把他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很可能没时间在家留宿,但工作我们必须这样做。谢谢你了。”我说:“无论从哪方面讲,我都是应该做的。”

下午两点多钟,一行人从桂花坪走上蚌壳岭,总有十来个人,后面还有一个挑担的。走过古廊桥,边走边看。村里的男女老少闻讯都聚到村口看稀奇,孩子们雀跃般涌上前去。我拉住唐豪让她回去喊妈出来,不会儿金枝来了。待他们走近村口,我点燃了一封万字头的鞭炮,“哗”的一下像电闪雷鸣,几分钟时间就满地飞红。

算起来徐臣盛大我7岁,他依旧身材魁悟,穿着简朴,虽两鬓花白,却红光满面,步子稳健。我大步流星地赶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东家大少爷,您回来了。”

徐臣盛盯着我看了一阵,记忆渐渐清晰起来了,惊喜地说:“你,你是土地吧!”

我说:“是啊,我们都老了,可模样还认得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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