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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那天晚上,也许是天热的缘故,空调又太老旧,不大管用,路杰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那辆玛莎拉蒂里度过的四个小时,令他万分的怀念,甚至内心生出无尽的渴望。

……就像战士渴望回到决胜的战场。

这念头令路杰内心十分不安,那个驾驶座的位置,好像具备无穷的魔力,就仿佛渺小的人站在巨大的魔物身边,控制不住要被它吸引,注意力无法不全盘投注在它上面。

这真的很奇怪,路杰翻了个身,脑子里胡思乱想,就好像上辈子自己曾经开过这样的车,就好像自己曾经做过赛车手,就像……那个天野。

一整晚,路杰的思绪都停留在这个点上,好容易夜深睡着,他还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辆明显的赛车上,四周围是飞扬的黄沙,那是在赛道上,四周围有庞大的声嚣,隐约的远处风物,让路杰想起在电视上看过的法国勒芒——那是著名的勒芒24小时耐力赛,每一个资深的赛车手,都会竭力参加的一场比赛。

他梦见,自己坐在赛车中,身边还有一个领航员,那人的面容他看不清,但是声音非常熟悉。“刹车要踩得柔和一些,别紧张……前方的弯道,你一定能顺利过去!”

路杰无暇深思,他觉得车身飞起,仿佛要飞入半空!

路杰一直睡到次日中午才醒过来,起身一看,静音的手机上,十三个未接来电,五个来自Matthew,四个来自何诚语,剩下四个来自周洋洋。

路杰冲到卫生间,先把有点长的头发冲洗干净,这才抹了把脸出来。依次拨通了三个人的电话。

经过一夜之后,Matthew的声音显得疲倦低沉,全没了往昔的怒火:“路,你醒了?来店里一趟吧。大家都替你准备好了。”

路杰一怔:“准备?准备什么?”

那边何诚语仿佛沉不住气,扯着嗓子叫道:“路杰!你是不是忘记了你今晚要干什么?”

路杰呆了呆:“我今晚要替陈会的那些人去赛车呗。”

“先过来吧,大家都想见你。” Matthew打断何诚语的话,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哀愁,“路,我们最好再见一面。”

路杰挂了手机,满心的莫名其妙,但他没想太多,只把湿头发擦干净,这才从家里出来。

到了周记餐厅,路杰远远的就看见门口竖着牌子:今日歇业。附着一个大大的close。

路杰皱了皱眉,推门进来,张口道:“Matthew,今天又歇业吗?咱们店已经连续歇业好几天了,这样下去熟客会流失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呆住了。

只见餐厅里面满满坐着一桌人,不是客人,是Matthew以及首厨次厨和实习厨师,还有所有的传菜生外卖生……就连小J这种临时来打小时工的学生,都到了。

大家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愁容满面,气氛不像是聚会,却像参加葬礼……就差桌上摆上遗像和鲜花了。

路杰愕然望着他们:“你们这是在干嘛?谁死了?”

周洋洋一下跳起来,大声道:“呸呸呸!童言无忌!路杰,你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呢!”

路杰觉得好笑,指指他们:“你们自己看看自己,每个人都哭丧着脸,难道不是在举办葬礼吗?”

Matthew再忍不住,气呼呼道:“我们是在为你发愁啊路先生!你今晚是要去玩命的!”

路杰这才会意过来,他顿时啼笑皆非:“不会吧?Matthew,你的意思是,你认为我今晚很可能死于非命?”

Matthew脸色古怪,那样子仿佛是又想骂、又想哭,竟不知如何是好。

“路,你别闹了好不好,”他声音嘶哑道,“今晚你去做的事情,是非常危险的,真的有可能回不来……”

“我回得来。”路杰简洁地打断他的话,“Matthew,明天早班,我会准时出现在餐厅里。”

Matthew目瞪口呆!

周洋洋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我们……我们刚才还在商量着给你筹些资金,一旦你出事,Jason的日子也不会陷入困境……”

“Jason的日子从来就不会陷入困境。”路杰皱眉道,“往后我会给他赚更多的钱。你们不要瞎操心!”

何诚语叹了口气:“可是阿杰,你不能否认你今晚行动有风险性……”

“我买了医疗保险,而且我有能力将风险降到最低。”路杰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看他们,“各位,我回去睡觉了,Matthew,别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讨论上,天还早,你还是准备营业吧。”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然后潇洒地冲着他们挥挥手:“Matthew,今天算我请假,各位,咱们明天见!”

笑容依旧天真纯洁,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放在心上。

Matthew望着路杰的背影,轻轻叹气:“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心大呢,还是压根就没心眼。”

当晚七点。

路杰到了指定的赛车场。

虽然是地下赛车,但整个规模看上去,几乎媲美官方的正式赛车场。赛道蜿蜒曲折,望不到尽头,两旁则堵满了围观人群,人声鼎沸。喧哗中,混杂着机车手们发动引擎的巨响,头顶上方,一盏巨大的水银灯将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有那么一瞬,路杰产生了一丝恍惚,他想起十岁那年,亲眼目睹的那场地下赛车。

没想到,十年之前是Jason,十年之后……是他自己。

“果然按时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路杰转身一看,是陈昂。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西装,阴冷冷的气质,看上去活像个死神,连他脸上的笑意都是冰冷冷的。

“我以为你会爽约。”陈昂笑了笑,“毕竟你们周记餐厅的人,看上去个个都是怂包。”

路杰皱了皱眉:“周记餐厅没有怂包。他们只是不愿意和你们打交道而已。你不要自恃过高!”

陈昂笑了笑,也不以为意,转头指了指身边的那辆车:“喏,这就是借给你的赛车。”

是一辆蓝色雪佛兰!

路杰听见自己的心,砰然一跳!

当年,Jason就是开着蓝色雪佛兰上的赛道,如今,陈昂给他的又是蓝色雪佛兰……

“车的性能很好,这一点你不用发愁。”陈昂懒懒道,“最好的机车师傅检修过,车本身没有一点问题。”

他停了停,看看路杰:“只需要你竭尽全力的往前冲,这就足够了。”

路杰没有说话,他走到车前,拉开了车门。

坐上驾驶座的那一瞬,那种熟悉的悸动,再度漫遍路杰的全身血管!

那是一种奇妙的看不见的对接,就仿佛这辆车是活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灵兽,它非常欢迎路杰的到来,应该称之为归来——它已经在那儿等待了许久,只为了等到他!

虽然是第一次登上专门为自己准备的赛车,但是路杰没有半点生疏之感,有一些无师自通的东西在帮他,那是沉睡于他基因深处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自从昨晚和天野告别,他离开车辆也才不过短短十个小时,但再度回到驾驶室,路杰却有一种时隔经年的激动。

我是属于赛车的,他暗想,因为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都在欢唱,庆祝他重新回到了这个位置。

他顺手发动了引擎,低沉的机械轰鸣从起初的微小沉闷,到越发高亢尖锐,像一组烂熟于心的旋律,早就等待在那儿,渴望为他唱起!

陈昂走过来,手攀着车顶,低头笑笑看他:“看来,你很喜欢这辆车。”

路杰低头看看车内,没有说话。

对地下赛车全然陌生的Matthew和何诚语他们不知道,但是路杰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和Jason当年参加的比赛一样,陈会其实早就在这场赛车的后台,做了手脚。他们当然是不指望路杰这样一个新手夺冠,或许该说,究竟是谁夺冠,陈昂心中早就有数。

路杰想到这儿,索性关掉发动机,抬头看看陈昂:“其他车手呢?”

陈昂直起腰,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闲聊的人:“都在那儿了。”

路杰从车里出来,他向那边的四个人走过去,陈昂在身后叫住他。

“你是陌生人,他们会不欢迎你的。”他淡淡地说,“别去自讨没趣”。

路杰停住,回头看了陈昂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四个人。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白色赛车服,另一个矮他一头,也是白色赛车服。

剩下的两个,一个是绿衣服一个是浅红衣服。

四个人听见陈昂的声音,一起回头,盯着路杰。

四个人的脸上,是一模一样不善而冰冷的敌意。

一直走到距离他们只剩一米的地方,路杰才停下脚步。

为首的白衣大个子捏了捏拳头:“小子,你想干嘛?”

路杰没说话,他微微闭上眼睛。

四个人里面,白衣小个子的心跳非常快,每分钟超过了100次,另一个绿衣服心跳也很快,几乎与他接近。剩下的大个子白衣服和那个浅红色衣服的,心跳都不快,约莫是人在平静状态下,坐着喝茶时的心跳数。

奇怪,路杰想,为什么会有两个心跳过速的?

这两个一定都非常激动,甚至有些紧张,其中必定有一个人是内定的冠军,所以他万分得意,因为他就要跳上光辉的领奖台了。

可为什么另一个也这么激动……难道是窦性心律不齐?不可能,既然来赛车,就不会是患病的人。

路杰愣了愣,在片刻之内,他让自己的气息略微一沉,于是,路杰就在那个绿衣男人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的线条。

那是……愤恨!

路杰顿时明白了,这绿衣男人因为没能得到内定的冠军,只能辅助白衣小个子,他心里充满愤怒,又不能表现出来,反而装出和对方交谈甚欢的模样,那种喜悦的样貌,仿佛他和白衣小个子是多年至交。

可他的心跳出卖了他。

至于白衣大个子和浅红衣服,他们的心跳虽然属于正常范围,但是此刻在赛车场,四周这么大的杂音,集体的情绪又如此的沸腾,按理说他们的情绪总会受到一些影响,心跳不应该如此平静。

除非,是因为过度的沮丧。

路杰弄明白这一切,不禁微笑起来。

见他突然间微笑,那四个人更加不悦,白衣小个子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震慑:“小子,你到底想干嘛?”

路杰睁开眼睛,他指了指那个绿衣服:“对了,你这个好朋友在恨你。”

四个人顿时愕然!

路杰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蓝色雪佛兰里。

陈昂在拿他当棋子。

路杰心中非常清楚这一点。

就像当初Jason参加的那种地下赛车,庄家在后台捣鬼,内定了冠军人选,然后让其余的人与内定冠军做出一场狼奔豕突的生死表演,以此吸引下注的赌徒们,让他们认为,自己是在看一场超有悬念的比赛。

参加这场赛车比赛的路杰,就是“演员”之一。

陈昂他们早就知道路杰不会夺冠,他们肯定调查了路杰的背景,认定一个从没摸过赛车方向盘的年轻小子,不可能夺取冠军,他只会在拼尽全力的追逐中,成为内定冠军勋章旁,一朵锦绣的花。

既然如此,陈昂却依然要求他“夺冠”以赔偿陈会的损失,所以路杰失败,他们就可以理所当然的怪罪他,继而没完没了地找周记餐厅的茬……

当然,如果路杰侥幸竟然真的赢了,陈会依然没有损失,他们将收缴全部奖金,到时候路杰依然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陈昂这一手,果然了得,路杰暗想,不管自己是赢是输,陈会都没有任何损失。

路杰转念一想,也许陈会不打算让他赢,因为比起奖金,他们更想要庞大的下注资金。

路杰心里一个激灵!

他睁开眼睛,仔细打量起自己身处的这辆蓝色雪佛兰!

然后,路杰缓缓发动引擎。

他让自己的气息变得沉郁,仿佛一颗心落入千丈深的古井,周遭的人声鼎沸都渐渐离他远去,唯有发动机的轰鸣,一点点萦绕在他耳畔,越来越响亮……

不对劲!

路杰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为细弱的碰撞。

这是不应该存在的碰撞声,类似金属的磕碰。而且计算起来,每22秒就发生一次。

这辆车一定有问题!

路杰顿时紧张起来,他顾不得额头冷汗,匆忙抓起手机,拨通何诚语的号码。

铃声在一声之后接了。

“你在哪儿?!”路杰问,“诚语,我急需要你!”

“我就在你身后。”何诚语说。

路杰一愣,转头,从车后座的窗户,他清楚地看见那个胖乎乎的身影!

路杰匆忙从车上跳下来!

何诚语不仅来了现场,手上还抓着一个硕大的工具盒!

他喘着粗气跑到路杰跟前:“Matthew死活不放心,总觉得你这车可能有问题,他让我来帮着检验一下……”

路杰苦笑:“竟然被Matthew这个老狐狸给说中了!”

于是他将何诚语拉上车,给他听那点不对劲的引擎声。

何诚语的听力远不如路杰,连听了三次才勉强听出来。

他满脸冷汗!却只呆着一张脸,看着路杰颤声道:“怎么办?离开赛只有二十分钟了!”

路杰跳下车来:“不管怎样,先帮我检查一下发动机!”

何诚语也跳下来,俩人飞快支撑起引擎盖!

陈昂在一旁见状,赶紧走过来:“你们要干什么?喂,这车可是经过了最完善的检验的!”

路杰用手臂挡住他。

“我想让自己的座驾更安全,不可以吗?”

陈昂看着他,笑了起来:“小子,你不相信我。”

“不如说,我不相信周记餐厅之外的任何人。”路杰不卑不亢,“我可以为兄弟挡刀,但我不打算白白送死。”

“你这小子……”

“如果不让我的专用机修师来做检查,那我宁可不参赛。”路杰把车门一关,静静望着陈昂,“宣传已经做出去了,我看见你们的海报上写着,‘昔日荣光Jason之子’——既然你们要拿我做宣传,就得平等对待我。除非你想让比赛搞砸。”

陈昂眯缝起眼睛,盯着路杰,良久,他点点头:“好吧。”

他走开了,路杰和何诚语紧张万分地检查着发动机,虽然刚才在陈昂跟前,面不改色做出威胁,其实俩人心中都充满说不出的恐惧。

离比赛还有一刻钟了,这么短暂的时间之内,他们必须检查出引擎里的致命问题,否则,路杰就死定了!

“这不行,我得再贴近一些。”何诚语说,“阿杰,你把引擎开到最大!”

在近乎吞噬人的恐怖轰鸣中,何诚语被震得牙齿直碰,他拼命咬着牙,仔细倾听发动机里不对劲的声音,突然,他睁开眼睛!

“我知道在哪儿了!”

他顾不得被黑色机油弄脏的衣服,整个人爬到引擎盖上,往里探了几探,终于,手上的工具触摸到一个螺丝。

那个比指甲盖大两圈的螺丝,已经被人拧松了!

“妈的,都是一帮混蛋!黑心烂肝的!”何诚语一面咒骂,一面飞速拧紧了那枚螺丝。

然后他从车上爬下来,俩人重新坐进车内。

再度打开引擎,仔细倾听,果然,刚才那奇怪的金属敲击声,消失了。

“最后五分钟,请各就各位!”

路杰拍了一下何诚语的胳膊:“好兄弟,今天真是多谢你!”

何诚语喘着粗气,从车上窜下来,又帮路杰关上车门。

“是你的警觉救了你自己!阿杰,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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