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短短几个时辰内，所有的事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明达坐在步撵上，原路返回，之前围观的人员早已就散了，整条大街被武侯封锁的密不透风，闹市无一丝人烟，好似繁华散去寂寥。
她坐在步撵上将近半个时辰却一动不动，田秦小跑跟着，擦了擦眉间的汗，担忧朝她道：“公主，听小的一句话，事情啊，还没到最坏的地步。您可千万不要着急啊——”
劝慰的话，她已经听了无数遍的话，耳朵都长出了茧子，她紧紧拽住裙子眼睛直愣愣的等着前方，虽然被轻纱挡着可此刻却异常的清晰，已经过了集市，很快就要到宫门。
也就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宫门的守卫翻了一倍，来来往往检查人员物品，腰间那把沉重的刀削看着就让人惊心，四周几分紧张又诡异。
父亲开始行动了。
明达吸了一口气，拍着步撵前沿命人加快步伐。
“什么人？”守门的将领拦住御撵，抬撵的宫人从没见过这个阵仗，一下子亦有些慌。田秦看明达稳坐入盘心稍稍放下来，恩哼一声上前，掏出腰牌，刺声呵道：“晋阳公主代陛下去慈恩寺礼佛，撵上坐着的正是公主，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守门将领连看都没腰牌，向天抱拳做恭敬状：“圣上下令，任何出入宫廷的人，都必须要有令牌和陛下亲下的手谕，无手谕者不得私自出宫进宫，违令者斩。”
明达心里咯噔一下，掉落谷底，已经这么严重了。
好似感受到明达的气息，田秦语调也有些紊乱，他大声呵道：“公主出宫时，陛下还未颁发这条圣旨，难道你们要让公主流离宫外吗？我定要向陛下上奏，治你们的罪。”守门将领此刻亦有些支支吾吾，明白帐中所坐人之人身份非同小可，可又不敢罔顾圣旨，只得面面相觑。
就在争执之际，明达撩开轻纱一角，朝外道：“本宫在此，放行。”一句话比田秦有用多了，守门将领只看到她下颌就忙低下头，挥手让人打开城门。
洛阳行宫再美，明达亦无力欣赏，进了宫门直走内朝，再进月华门，明达一颗心揪得紧紧的，看着那高楼的屋檐，帝王的气魄，那些生杀之权今日会有一通在这发出，夺的是她大哥的命，失的是她明达的亲人。
她微微有些退缩，猛地喊道：“等等。”
“公主？”田秦不解，再前一步停下。
而此时就算明达不喊停，步撵也不得不停下。前方站着的人一袭墨色的袍衫，背着身两手踱在后面，浑身凝重又坚定，田秦脸色微白，提醒明达：“公主，是晋王。”
晋王，田秦深知在宫中生活的人都没那么简单，可眼前这个人却隐藏的让恐惧。才十六七岁的年纪已经能做到如何深藏不露，一双眼眸波澜不惊，你完全看不出他心中想的是什么，如果不是今天这件事他永远也想不到这个少年会有如此权势，想必陛下也不知道。田秦敛下眼眸，低眉请安：“晋王金安。”
“田总管多礼了。”李治微微一笑，淡然芳华，白玉的面冠无辜单纯。田秦打了个冷战，头越发的低，而后退回明达身边命人放下步撵。
“都退下吧，本王和公主有话要说。”李治又道，旁人见他发话哪有不遵守的道理，只是田秦硬着头皮看向明达。
李治摸了摸手中的玉珏，颇有深意的打量着他。田秦只觉得头皮发毛，僵持了几分钟，明达才不得不颔首让他退下。
明达从步撵中胯下一只脚，而后站起，身后的曳地长裙尾随而下，风轻轻一吹华丽又飘逸。明达瞥了李治一眼，从他身旁走过，淡淡道：“说吧，没人了。”极其冷淡的语气让李治一怔，明达倔强的把头转向一旁就是不看他，可胸前起起伏伏昭示了此时她也不平静。
李治靠近她，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望自己这边轻轻一带，两人只隔着一圈的距离，他的呼吸都能扑在她的脸上：“兕子，已经成定局了，谋逆之罪，大哥必死。”
明达打了个哆嗦，浑身骤冷，李治走近一步贴着她的耳垂继续道：“大哥——已经是废太子。”
极其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不断撞击明达的内心，她的瞳孔渐渐收紧，脸上血色顿失。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好像就在这一刻停止了，明达慢慢回身，眼圈中满是血丝，问：“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今日的结局……那个老丈人是不是也是你派人去打的！”
到底有多少罪孽，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到底她的快乐是建立在多少人的痛楚上，明达浑身战栗，抖动的厉害，锐利的眼神依旧直插李治心怀。
老丈人……
“兕子。”李治突然觉得害怕，脸上笑意逐渐消失，他的手还没碰到明达的身体，就被她重重甩开。她一步步靠近，他一步步倒退。
“你到底要骗我到何时？你这双手到底要沾染上多少鲜血才能罢休？你到底要如何做才能放过你自己，放过我？放过所有人！”明达压抑许久的情感终于爆发，一个字一句话直问的李治哑口无言。
逃避了这么多年的事实一下子全部敞开在她面前，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是骗局，她为什么甘愿傻傻被骗了这么多年，她为什么要贪图这种“带血”的安逸！
整个世界都崩溃了，她好不容易树立的信任全部烟消云散，明达盯着他，看清了什么是无情最是帝王家。
曾经那个懦弱的善良的李治已经消失了，眼前这个人心狠手辣，已不是她所认识的九哥，她抽出手，让自己远离他的怀抱，李治却紧紧拽住她的手抱住她，呵护着她，似要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急急的呢喃：“兕子，九哥有错吗？古有金屋藏娇，今天九哥就是为了你夺得这天下。”
当年牡丹园她说的话他由记耳边，纵然娶了妻纳了妾，他也不曾忘记：九哥，阁楼旁种满牡丹花还得有一条小湖，晚间我们吃过饭如果天很热的话可以泛舟湖上，你给我将今天所见所闻的，我听着。甜脆脆的声音一直袅绕在他梦中，忘不掉了，记太清。
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定也要争一争。这天下太寂寞，除了她他还剩下什么？
明达凄凉一笑，眼神落寞，她问：“这天下得来了，我不要你怎么办？”
像笑又像哭，她迫近继续追问：“你是兄，我是妹。我和你永远都不可能！九哥，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放不下当年寂寞的相依？”
“九哥，你放手吧。无论大哥结局如何，我都累了。”明达闭上眼，她真的累了。
李治脸色雪白，渐渐表情有些狰狞，他摸上明达的脸，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嘴巴，一次一次一顿一顿，细心仔细，明达猛地睁开眼，却看清他眼中的执迷，他问她：“兕子，如果我放开你，你是不是要去找裴检，是不是要去找四哥？”
明达撇过脸，满眶的眼泪含在心中，痛苦的不仅仅是他。如果今天坐在步撵中的人是父亲，他定会被父亲所嫌恶。明明已经到了太子之争最关键的时期，他还心心念念当年的承诺。他对她的感情，她知；他做的事，她也知，可到底他们只是兄妹。就算父亲有一天走了，就算她变换了另一种的身份，这种血脉相连的阻隔已经牢牢印在她心中。
李治在明达脸上看不到多余的表情，这让他越发惊恐，他绊住她的身子冷酷道：“你以为四哥是干净的吗？大哥的坡脚是怎么回事？当年大哥坠马都是他精心设计的，那马早就有问题，我亲眼看着他命人往马蹄上定钉，看着他收买给大哥看病的御医。十三口人啊，一夜之间全家覆灭，无处可查也无迹可寻。今天的事也是四哥一手安排好的。若非他，那个老丈人又如何能跪在百骑前？兕子，四哥不像你想象的那个简单。”
呵呵，这些事他都知道，可他也看见了，当年大哥的脚颇了，是他的两个兄弟一手造成的。
明达瘫倒在地上，李治俯下身子，微眯着眼笑道：“不过兕子不用担心，大哥不会再是你的大哥，但是九哥会一直守着你，如果你要四哥，九哥也会让四哥守着你。只要你好好的，不要离开我身边就好。那个裴检不干净，九哥会替你除掉她，你不要担心。”李治带着诡异的笑容，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一切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地步？她明明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可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命定的结局，甚至到最后她连预知的权利都没有了。她是个意外的人，可她只能守在外面，看着他们相斗看着他们相争。
明达从地上爬起，抹干眼角的泪，拖着身体往前走，李治在后面大喊：“兕子。”空旷的白玉石上，明达拖着曳地长裙艰难的行经，整个天地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李治忽然觉得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一种难言的恐惧紧紧勒住他的心脏：“晋阳。”
带着希翼，也带着恐慌。这是他第一次叫她使用乳名之外的字，明达转身一笑，心头悲凉无比。
再也回不去了……这个盛世的繁华
前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人，明达拖着长裙从众人中间走过，堂上的父亲一下子老了许多，两鬓什么时候已经白的这么厉害了？这白发有为她生的有为大哥而生的，明达责备的话一下子噎在心头。
“兕子，过来吧。今天出去好玩吗？”李世民面部很柔和，可平静的却让人害怕，他双手抵额声音满是疲惫，却还是想在她面前隐瞒这个现实。她走上前，抽噎着跪在他跟前，紧紧抓住他的手掌：“父亲，您是不是要让大哥死？”
一句句话撞击着李世民已经极其薄弱的心脏，他摸着爱女的发髻不断的叹息。无声的回答已经告知太子的未来，明达低低哭出声，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决定：“父亲，你不要让大哥死好不好？”李世民莫语，转过身，背着她。
明达擦掉刚流出的眼泪，一步步跪走到他跟前，祈求道：“兕子只有这一个大哥，母亲她已经走了，请您不要再夺走兕子的大哥。”透明的眼泪不断淌下，堂下老臣也为之泣。
大哥这辈子活的太累，太子是上天赋予他无限的荣耀却也是禁锢他多年的牢笼。母亲爱他吗？爱。可说到底母亲更多的是作为父亲得力干手，她将这后宫打理的有条不紊，她将大哥看为未来的储君，这条路太苦太累，即便是她临死不忘的依旧是大哥能否能够成为一代圣君，一代明君，一代人君。
大哥太寂寞了，甚至比自己比九哥还来的孤独。他身边只有他自己，就连太子宫也是冷冰冰的一个牢笼，父亲派去的官员紧紧束缚着他，太子妃也并不能像母亲一样不但给他政治上的帮助还慰藉他的灵魂。如今他的兄弟要拉他下台，将他拱上这个位置的父亲要杀了他，而她能做什么？
“父亲，求求你不要让大哥离开兕子，我们好好的，他不要了……不争了。”明达嚎啕不哭，急忙帮承乾撇开造反的关系，李世民抬头，捧住她手，忍不住也跟着哀泣。
这已经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了。
贞观十七年，太子承乾反，帝哀其不争，亲下令赐死，主哀戚不已，帝亦随之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