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翰墨对我一如既往,非常好,但毕竟彼此确定了感情,时间久了,我难免会想:不该再多点什么吗?
不过,我又劝自己。毕竟我也没经历过恋爱,不知道相恋之人的相处之道,眼前所见无非是宿舍楼下拥抱着亲吻的一对对,若要我和赵翰墨也加入他们的队伍,那才是件说不出有多怪异的事。
这几天,我没有再去医院。这座历尽历史洗礼的古都今年又一次遭遇了沙尘暴的袭击。
赵翰墨不放心我,不让我出门。还想安排人接送我去上新西方的课程,被我婉拒了,说正好想借着天时放自己几天假,这种天行车也不安全。这是理由,但更多的,是我不习惯陌生司机车接车送的周到服务。
赵翰墨听闻我愿意休息,显然很高兴,更不愿我去医院跑了,每日按时会给我电话。
“辛澜,是想出国吗?”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灰黄的天,冷不防听电话里赵翰墨这么问我。
“恩。”我未多想,便应了。说完后却有些后悔。其实,我当初报托福班只是心血来潮,当时并未料到自己学校的课程会这么忙碌。上课初期甚至还有些懊悔,但后来真正融入了气氛热烈的课堂,被感染了激情澎湃的留学风,才渐渐也有了些那样的心思。
“只是稍微想想而已,现在还早,我还没决定。”我赶忙又加了句。
赵翰墨却笑了,“不早了,你不是会提前毕业么?这学期过完也只有一年了。出国挺好,若需要什么帮助你只管说。”
我却有些不高兴了,语气闷闷地问他,“你很希望我出国么?我们这个专业申博比申硕容易,一走就会许多年的,等我毕业回来,你……”
他轻笑了一声:“呵呵,丫头莫非是在嫌我老么?”
“我没有啊!”我提高声量,赶不及地否认。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忙安抚我,“辛澜……”
不知是否错觉,我听到一声轻叹。
“你若想飞,不用考虑我。我一直在这里,不会走。你飞累了想回来也好,留恋更广阔的世界,也好。”
扬沙卷过树冠,我一下子看不清前方,我背过身,倚着窗静静地听着他的话。这么体贴的话,却让我没来由得心慌。他说他一直在,可我为何觉得我被撤走了最安全的屏障。
“为了自己的私心而将你羁绊,这或许也是爱,但不是我的,我的心不允许我这样做,尤其是对你。”
我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划着低下方砖的接逢线,耳朵听着,心底却排斥着他的话,终于忍不住鼻尖涌起的酸意,任性地说道,“我不要!我不要你这样的爱,我要你把我绑得紧一点,越紧越好。因为我不想离开你!赵翰墨,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愣了下,尔后忍不住笑起来,“好了好了,怎么几句话说完就犯起傻气来?你都说不会离开我了,我还绑着你干嘛?”
我没吭声,并没有因他的调侃而觉得好受。其实当时我若没有被恋爱冲昏头脑,是完全可以体味到他话里那份爱意的沉稳与宽广的。可惜我没有,我只是下意识地害怕他话中所暗示的距离。
或许,初陷感情的人都是有太多渴望,而无法餍足的,我尤其如此。
“你明天出院么?”我冷不丁打断他的话,出声问道。
“恩。大约出院后会有些工作要忙,我过两天就来看你。”
“恩……”我答应着,心里却在做着别的打算。
我穿好外套,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就差学新闻里有人把麦记的外卖纸袋挖两个孔套头上了。
“辛澜,你一会儿不还有课吗?怎么还出去啊?”室友从被窝里探出头问我,双眼明亮好奇,哪里有半点睡觉的样子。
自从出了谣言的事,我与她们的相处便更淡了。此时听到询问,我便笑了笑,反问道:“有课不正好出去么?走了,不打扰你睡眠了。”
“哦……你去一教么?路过新开的甜点屋帮我带可丽卷回来呗。”
我摆摆手,“沙尘天,不方便带,你不是喊着减肥么?拜拜……”
进了大学,我看似性子转好了许多,但根本的还是没变。对于不在意的人,依旧不愿付出多余的感情,对于反感的人则连敷衍都累。
我直接出了宿舍区,往校外跑,学校到北医三有很多直达的车,即便天不好路况差,我也很快挤上了一辆。
看着车上人一个个深锁的眉纠结的脸,我倒好似是心态最欢脱雀跃的一个,其实我只是强压下心中畏缩不安的感觉而已。
之所以赵翰墨让我不去医院,我乖乖答应了,其实,是有我自己的无法说出口的顾虑。
那间与众不同的高干病房,让我有心理障碍。我怕那种一踏进区域的大门就与众不同的感觉。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碰见一些“不方便”的人。我怕接触医护人员不一般的目光。我怕再次与气势非凡的赵家“大嫂”交锋,更怕见到他们口中极具分量的“老爷子”。我最怕的是,我还来不及准备就已经被告之淘汰出局。
可是,今天,在与赵翰墨打电话的时候,听他说爱,不羁绊的爱,我忽然间产生了强烈的冲动,要去见他!仿佛只有见到了他才能踏实。这种迫切的愿望让我一下子放下了压在心头的所有顾虑。
或许是因为天气不好,往日便肃静的病区今天愈发深沉。走在走廊上,我几乎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即便早已千万遍告诫自己不要怯懦退缩要勇敢自信,但还是忍不住暗暗期盼赵翰墨病房里没有探病的人。
可惜不巧,离门房不远,我却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见门没有关好,我一时不知是该敲门而入还是该走,耳中飘进的几句话终究让我停住了脚步,愣在原处。
“三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真的不知道你会受伤。”一个年轻而好听的女声,带着嗲嗲的调子,却不惹人反感。
我心一紧。受伤的缘故赵翰墨一直对我避而不谈,我虽心里关心但出于对他工作的尊重,也一直忍着没问。此时,意外接近了真相,我自然不会傻得去主动回避。
赵翰墨语气淡漠而疲惫:“我没生气。我受伤本来就与你无关。而且是我临时要求顶替原来的组员的。”
而那女声却忽然喜悦了起来:“你是为了我,对不对?你怕那人交底的时候话里会带到我,怕给别人听到!所以你才亲自出马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三哥你是会护着我的。那你可不可以……”
赵翰墨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我只能保你到这里。因为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无端因那人惹出些丑闻,坏了你们家的影响总不好。但说实话,我并不知道你们之前的交往有多深,也不知道这次上头打算查到哪一步,你能不能向我保证他的事都没有你半点参与?”
那女子沉默了。
赵翰墨叹了口气:“那看来,我告诉张伯伯真是做对了。让他早有准备也好。”
女子情绪失了控,叫了起来:“什么!你告诉了我爸?你怎么能告诉他这些!”
“张怡,你冷静点!与其到时候真被查出什么,搞得大家措手不及,不如先让你们家准备起来。现在你的事,只有交给你爸处理才最合适,也最得力。”
“不会的,哪会到这么严重的地步。更何况你都解决不了的事情,我爸爸怎么行?你知不知道,其实我爸他很怕……”
“张怡!”赵翰墨声音带了丝严厉地喝止她,连门外的我都被吓了一跳。
再听他放缓了语气道:“有什么话回去跟张伯伯说吧。我管不了。”
门中传来了低声的呜咽,我正打算走,却听到那女子忽然开口质问:“三哥,你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了吧?我知道,从我回国后你一直避而不见的态度我就知道了。可你别忘了,当初是谁答应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脚下的地忽然似乎在摇晃,女子的话音在耳中回响。我扶着墙却依旧抑制不住心慌,无法将身体稳住。一辈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心吊到嗓子眼,焦急又恐惧地等着赵翰墨的回答。
仿佛过了太久太久,终于听到他沉声说道:“张怡,答应你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其实当初的承诺就是一个错误,我不说,难道你自己不明白吗?”
女子的哭声终于再无法停歇,而我则再也没有了听下去的心思。耳中却还免不了被最后听到的话所干扰——“呵呵,承诺是错的。你是想说承诺背后的感情是错的吧……”
我脑子里轰然炸开,几乎是狂奔着向门口跑去,跌跌撞撞间与一个一身烟味的男子撞了个满怀,道了声抱歉,便头也不抬地跨出了高干病区。
这本就是一次不在计划中的探访,以我的惴惴不安却满腔热情而开始,以我的大惊失色终黯然神伤而结束。
回校的路上,我竟忘了坐车,在扬尘中走了一个多小时,满身的尘土狼狈却比不上我心里的混乱狼籍。
那女子的哭声不知为何也引起了我的共鸣。而赵翰墨冷漠到冷酷的语气也让我抑制不住地心惊。这与我认识的赵翰墨,完全是两个人。不知不觉中,我竟也流出泪来,沾湿了包裹的围巾。
张怡张怡……我脑海中一遍遍盘旋着这个名字,总觉得似曾听过。她亲昵地叫他三哥,应该是与他出身相似的人吧。
照顾一辈子?是他曾经对她说的吗?多么重的承诺啊。我不由得黯然,他对我只说过,让我飞,不羁绊。
可他却又为何要毁诺,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管她了?
既然说不管,可为何又要为她受这么重的伤?
我脑海里越想越混乱,就如眼前弥漫着沙尘的夜幕,街角路灯的光愈发朦胧昏黄。忽然间几道急光晃目,两辆车从我背后抄上,先后急转挡住了我的去路。
每辆车上都下来两个陌生的男子。
“确定是她吗?”
其中一人问其中另一人。被问的男子看着我,点了点头。发问的男子继而向我道:“这位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
虽然语气客气,却是不容拒绝。他话音刚落,我已被其余三人“请”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