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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老家在一个叫上岩口的村庄,15年来慧深一次也没有回去过。从离开那天起,他父母就叫他永远不要想着回来。他可能真的有佛缘,小小年纪并不想家,还在很短时间内就爱上宝林寺。对于老家,他的记忆是深刻的,可是他对老家的了解非常有限。生活的8年里,他没出过一次村,对于周边以及通向宝林寺的路,他一无所知。问了好几个人,他们都不知道上岩口在哪里。他只记得村边上有一个很大的溶洞,洞里冬暖夏凉,农闲季节人们爱去岩洞里纳凉或者取暖。洞还很深,没有一个人进到过最里面。大人说,里面住着岩神,它们会敲锣打鼓。小孩如果不听话,会被岩神抓去做苦力,苦力做不好就会杀了下酒。宝林对岩洞充满了好奇和向往。想到家乡的岩洞,他兴奋起来。现在他不是8岁的小孩了,是一个懂许多法事的和尚,如果有机会他倒要和岩神们斗一斗。

这个女子跟着他行走了一二十里,慧深并不想跟她搭腔。在路上一个亭子休息时,女子跟着坐下来。他们面对面坐着。女子主动说话了,她说,师父这是要去哪里?慧深说,去上岩口村,我的老家。你知道上岩口村吗?女子说,不知道。你怀里的孩子很俊,是你生的吗?慧深说,不是,捡来的。没人收留,我想把孩子送回老家。15年了,不晓得父母情况怎么样了?女子说,你一个出家人几十年后带个孩子回家,家人会怎么看你?他们会接受你和孩子吗?慧深摇着头说不知道。女子说,我看你还是不要回去了,你解释不清的。慧深说,我没有家,孩子怎么办?我得把孩子送给好心人收养。

女子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然后说,让孩子也喝点吧,她一定渴了。慧深接过水壶给孩子喂水。女子说,我来帮你吧。女子将孩子抱过去,很熟练地喂水,然后又亲亲孩子逗孩子玩。孩子咯咯咯笑。多好多可怜的孩子,女子说,送给别人你舍得吗?慧深想了想,说舍不得也要舍,我是出家人,怎么能带孩子呢?女子说,能找个好人家,当然最好不过,如果找的是一个虐待孩子的人家呢?!

慧深认为女子说得有道理,一定要给孩子找个好人家才放得心下。

两人谈了一会孩子,女子说,不如你就自己养着,自己养着你最放心。你能收养这个可怜的孩子胜造七级浮屠。慧深说,我是和尚啊。女子说,你为什么不还俗呢?因为孩子还俗,你就是最大的觉悟。

慧深拿不定主意,难道这就么还俗吗?

再往前走十几里就是大坪镇,你可以在那里住下来,一心一意养着这个孩子。女子说。我家就在大坪镇上,我可以帮你。

暂时没有别的办法,慧深便跟着女子走向大坪镇。冬天的道路上行人稀少,他们不说话的时候,能听到自己和对方的呼吸声。行走着,并不冷,相反还微微有些热。十几里小道,他们没花多长时间就走了下来。进入大坪镇了。慧深感觉这里和沱巴镇一样热闹。女子的家在罗马街上,她家有不少房子,开着商铺,是镇里的大户人家之一。她的家人对慧深很热情,家婆慈祥地接过孩子,为孩子换了一身新衣。她说,我们家姓方,他们都叫我方媳妇。你也把身上那身袈裟换了吧,换了袈裟你就是一个和我们一样普通的人了。方青松是她丈夫,他拿来自己的衣服。慧深犹豫一下,就进房换上了。长大后从来没穿过俗人衣服,他浑身不自在。方家人说,习惯了就好了。方家有一个儿子,三岁了,他在家里跳来跑去,很好奇地观看慧深和小女孩。方青松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都是佛家菜。小女孩由方媳妇和她家婆照顾着。方青松大约也对佛家东西感兴趣,饭桌上饶有兴趣地和慧深聊着佛学。

方家腾出两间房给慧深住,还把豆腐生意转给他做。做豆腐慧深是行家里手,在宝林寺他的豆腐做得最好。方家打下了良好基础,慧深的豆腐生意一开张就很红火。来买豆腐的人们说,怎么换了主人呢?方青松回答说,他是还俗的慧深师父,以后还请各位多多捧场。慧深认为自己还是宝林寺的和尚,并没有还俗,可是他不想解释,就跟顾客们笑着。

大坪镇人管父亲叫大大,方媳妇帮着照顾小孩时总是对小孩说,大大又煮豆腐喽,或者说大大好能干啊。方家人都把慧深当作小孩的大大。有一天方媳妇建议慧深给小孩取个名字,孩子一天天长大了,不能没有一个名字。慧深说就叫宝林吧。方家人说这个名字好。大家亲切地叫小孩宝宝。做着生意,带着孩子,的确是很辛苦的,方青松叫慧深不妨吃吃肉喝喝酒,说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留,只要心中有佛就成。慧深在方青松的力劝之下,吃了一块肉。肉的味道鲜美无比,8岁之前吃肉的记忆浮上心来。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几次之后,慧深就主动地割肉吃了。和尚有和尚的快活,俗人有俗人的乐趣。这天夜里,慧深决定从思想意识上慢慢还俗。

宝宝有方家人帮着照顾,成长很快。就会走路,就会简单地说话了。那天宝宝在方媳妇的引导下,开口叫慧深大大。慧深幸福地应了。

几年下来,慧深那满头的黑发完全盖住了头上的“和尚标记”,他的行为习惯已然一个普通俗人。慧深住的那两间房和豆腐坊,方家准备卖给他。慧深也正好有此意,但是慧深豆腐生意虽好,可是要买下这些房子,是差钱的。方家却不计较,说你有多少钱就给多少吧。慧深说,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方家说,你是好人,好人理应得到好报。双方写了房产买卖契约,按了手印,然后就好好地喝了一餐酒。

有了自己的家,慧深心里踏实得多了。他把方家当恩人,也当亲戚,过年过节都要给方家拜年,方家老人生日,他总要去一份厚礼。

渐渐长大的宝宝有一天要向慧深要娘,慧深生来不会撒谎,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宝宝扑到方媳妇怀里,叫她娘。方媳妇急了,打了宝宝一巴掌。慧深抢过来指责说,你怎么能打孩子呢!方媳妇说,谁让她叫我娘!双方闹了不愉快。过后,慧深又带着宝宝上门道歉。方媳妇说,以后宝宝再问,你就告诉她娘死了!方媳妇搂过宝宝亲着她,说我不是你娘,我是你婶婶啊!接着一大一小两女人哭成泪人。慧深比方青松大,方青松叫慧深大哥。方家儿子叫慧深伯伯。

日子又趋于平静。

镇上媒婆想给慧深说一个媳妇,并且把姑娘带到慧深家。慧深从来没想过要讨媳妇,媒婆的突然到来把他搞慌张了,他一句话说不出来。媒婆去向方媳妇求助。方媳妇说,讨媳妇是好事,这要看慧深大哥的意思。姑娘对慧深早有所闻,现在见到慧深心里很满意。慧深长得俊,善良,勤快,还有一副好身板。她一来就主动干活,慧深劝不住。方媳妇说,你想嫁给慧深我们没意见,但你能保证一辈子做好宝宝的后娘吗?

姑娘说,我能。

方媳妇说,你现在当然能,等过了门生了自己的孩子就会变的。

姑娘说,我不会变。

方媳妇说,你会。

媒婆带着姑娘离去后,方媳妇把慧深叫过来,想听听他的意见。慧深说,我也担心她将来对宝宝不好,讨一个对宝宝不好的媳妇,还不如不讨。

方青松说,苍天只给你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宝宝。

慧深也觉得有了宝宝他已经很满足,不想再要什么媳妇。

可是姑娘认准了慧深当丈夫,媒婆也在女方家大造舆论。这天,媒婆带着姑娘的父母和舅亲过来认门。这下彻底把慧深搞懵了,他抱着宝林跑出门。路上遇上方媳妇,她问他慌里慌张的干什么!慧深说,我在你家躲一下,你去帮我应付,把他们打发走。

方媳妇丢下手中的活和方青松去到慧深家。来人或坐着喝茶,或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姑娘动手磨豆腐,有人来要豆腐,她帮着卖。顾客见今天多了一个女主人,就问,你是谁呢?姑娘红了脸说,我是谁你还看不出吗?顾客说,不声不响慧深师父讨了个媳妇,很新鲜啊。

姑娘家带来了厚礼,这很反常。一般来说,先是男方上女方家看家认门送礼。方媳妇一见此场面就来了气,没好态度地说,你们倒好,把慧深家当自己家了!姑娘的舅舅说,难道不是自己家吗?方媳妇说,你们羞不羞啊!舅舅说,你算哪根葱!方媳妇说,我当然是一棵好葱!你们走吧,我要关门了。

姑娘家人不干了,说凭什么你关门?

方媳妇使用暴力驱赶,双方推来推去,对方人多,方媳妇奈何不了。方青松押货到白宝镇去了,方媳妇没有帮手。方媳妇去把媒婆找来。媒婆说,这是好事呀,事情成得比我预计的要快要完满。方媳妇说,你不就是想捞点媒婆费吗,我给你,给你双份,你给我把他们劝走。媒婆说,我就搞不懂了,人说宁拆一座庙不破一宗婚,你为什么要阻拦呢?方媳妇说,我可以告诉你,这门亲事成不了!你也别想从中捞到一点好处。媒婆有媒婆的规矩,你要破坏规矩,后果很严重。

媒婆过去劝姑娘家人,说你们心也太急了,心急吃不成热豆腐。舅舅说,我们急吗?是慧深太不急了。

媒婆劝不住,他们来了就不会随随便便离开。媒婆去找慧深,可是转了几转也没见到。快到午饭时间了,姑娘家人割来肉,买来酒,下厨做好,海吃海喝起来。

方媳妇大怒,情急之下她手中点着火把,说,你们走不走?不走我就放火烧房子,把你们全都烧死!姑娘家人轻蔑地笑笑,继续喝酒吃肉。

方媳妇的火把便丢到木壁边,她还搂来一堆柴。大火立即燃烧。

快来人啊,媒婆带着姑娘家人放火烧慧深家房子啦!

见到大火,听到方媳妇的喊叫,姑娘家人赶紧冲出去,头也不回地逃出大坪镇。

街坊邻居赶来救火,好在火还没有完全蔓延,救火的人又多,最后没有造成太大损失。末了,方媳妇叫来木匠砌匠为慧深修缮房屋,工钱材料钱都是她掏的。

有了这次震惊四方的动作,再没人敢向慧深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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