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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首来时路(2)

有一个月,公司因为资金运转问题,薪水晚发了几天,我突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当时我差点听不出来她的声音了,当年那样凶悍的她,在电话里竟然拿捏着嗓子轻声细气地说话,让我一直怀疑那是不是她,尽管她叫着我的名字,说她是我的妈妈。

她说话的声音让我不安,我立即起身去无人的安全通道处接听。她先是在电话中絮叨,家中要花销的地方太多了,我给的钱也不顶用之类。我一直没接她的话头。

我和老家的小学同学李春玲一直有联系,她家和我家是邻居,据她说,我寄回去的钱,已经让我的家人在当地过上了相对富足的生活。而现在我的母亲还这样哭穷,无非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母亲可能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恼羞成怒地吼了起来:“寄了那么一点钱,就以为把欠我们的都还完了,想躲清静不是?想得美!你记住,你可不是靠墙根喝风长大的。从小到大,我们是咋对你的,你又是咋对我们的?你这平没良心的死妮子,敢不按月给钱你试试。”

她骂的“死妮子”三个字,让我恍惚又回到了薄凉的年少时光。

而父亲的声音也从电话那端传来:“她是翅膀长硬了。”我的姐妹们,火上浇油地在旁边絮叨着:“烧包啥呢,从小一起长大的,谁不知道谁啊……”

挂断电话,我的心口疼得厉害。这就是我的父母、我的姐妹。他们对我独身一人在异乡的生活,自始至终只字未问。

生在这样的家庭,让我感觉很心寒。我羡慕李春玲,她也是女孩,可却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她学习成绩平平,初中毕业后,家里出钱让她读了自费幼师,毕业后托人安排在县直幼儿园任教。她的家人总说她辛苦,于是上班时她照顾小孩子,只要下班回家,就被家人当小孩子照顾。我的父母提到春玲一家,总是嗤之以鼻,“丫头片子也值得稀罕?跟一辈子没见过孩子似的。”

所以说,人与人的际遇是不一样的,我和春玲的生长环境就截然不同。由于两家离得近,春玲对我,还有我的家庭情况也是最了解的,她曾经用一句很文艺的话形容说,我是“一朵尘埃里开出的奇葩”。

可那只是她的看法。在我的家人眼里,我不过是棵意外得来的摇钱树。贪婪的他们,是不肯轻易放过我的。我的合租密友柳悦尔,还有她的前同事舒岚,尽管都和我同龄,但她们绝对想象不到我的成长环境,所以也无法理解我心里的痛。

她们两个都是家中的独生子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舒岚家境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可到现在为止,她每年生日还能收到父母的礼物,春节时父母还会给她发红包,说会一直发到她结婚为止。而悦尔的父母更是争相对她好,早已承诺婚房由他们来买,以保证她能坚持较高的择偶条件,找到自己的最爱。

我们三个当中,她们两个都是幸运的白雪公主,而我,则是不知道南瓜何时变成马车的灰姑娘。

但是,那样的相比之下,我还是没有放弃对自己未来生活的追求。至少有一点我和她们两个一样,都正当妙龄,处于大好的恋爱时节。

我已经26岁,必须迈向我人生的第二步目标了,就是找到一个对家庭负责,爱我、也爱孩子的男子,做我的爱人。这是我找男朋友最看重的方面,人们眼里的其他衡量标准,我并不怎么在意。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命运会再次捉弄我,让我遇上陶德凯。

在见到陶德凯之前,我和悦尔不止一次从舒岚的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能让舒岚这样念叨的男人不多。因为她对哪个男人,都只有三分钟热度。用悦尔戏谑她的话说,她换男朋友的速度比换衣服还要快。依仗年轻、漂亮,更依仗单身,舒岚好像是个诱人的鱼饵,引得众多男子趋之若鹜。

除了悦尔,舒岚没有要好的女性朋友。而她讨好悦尔,无非是在她和两个甚至是多个男人的约会有冲突的时候,可以拿悦尔做挡箭牌,帮她解围。每当那时候,她就会发嗲着告诉当天没被排上日程的倒霉蛋说:“柳悦尔突然约了人家呀,她是我最好的姐妹,她那臭脾气啊,我可不敢得罪的……”悦尔通常气得吹胡子瞪眼,舒岚则会一脸娇笑。

总之,即使借口穿帮,舒岚也绝不尴尬,她照样把她的生活过得很滋润。每天尝试不同的妆容,打扮得花枝招展,显摆她新奇的服饰造型,在各色男人之间游刃有余,活色生香地奉行着她及时享乐的“不婚主义”。

在很多男人眼里,舒岚左手小指上频换的尾戒,不代表独身,而代表时尚。在D城论坛里,甚至有人发帖人肉这个“著名的非主流”。舒岚看到后甚为得意,各种活动安排有增无减。

舒岚父母打来电话问及她的感情问题时,她会撒着娇说:“人家不舍得离开你们呀,再说我结了婚大家就都不疼我了,我多可怜啊……”转过身后她清晰地对我们说道:“我就是不结婚,婚姻是女人的坟墓,我要是进了坟墓,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就什么也没有了。”

反正舒岚是立志不婚了,而悦尔则立志不育,说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子结婚后,会做丁克一族。在她们两个眼里,到这个年代了,我还把相夫教子当作人生目标,简直让人笑掉大牙。悦尔用四个字概括我:“俗人一个。”

不错,我是个俗人。想要超凡脱俗标新立异的人,肯定是之前把凡俗生活过腻了。我不一样。我从来没有过正常的家庭生活,因为我的成长过程严重缺乏爱,我对家庭的温暖和家人的亲情,有着异乎寻常的渴望。从踏上D城的第一步开始,我就已经决定融入这个陌生的地方,在此寻找爱的归宿,拥有温馨的家庭,然后幸福地终老此生。

是的,我的奋斗目标非常明确,找个相爱的男人,和他一起经营爱意浓浓的三口之家,我要把自己曾经缺失的东西,加倍倾注到他和孩子身上。也许是童年的阴影影响太深了,我打算只要一个孩子,因为我不想让孩子觉得我厚此薄彼,受到伤害。

也正是母亲的那通电话让我下定了决心,接下来的日子,我要为自己活着。

本以为独自在外求学工作这么多年,我早已有了抵御伤害的坚硬铠甲,没想到,和悦尔说起童年往事,我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那晚悦尔陪着我流泪,越哭越厉害,直到我都不哭了,她还没有停下来。我知道她素来多愁善感,可哭成这个样子,还是让我不知所措。

后来,悦尔不哭了。她擦干眼泪对我说:“雨恬,你并不孤单。要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和你一样。只是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比如我……”

是不是很多人都容易被表象蒙蔽?大家都只看到了柳悦尔的幸福,她的痛苦,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知道。

她的父亲是大学的研究生导师,母亲是医院的副主任医师,两人都是颇有声望的人。当初他们因相恋走到一起,在众人眼中珠联璧合琴瑟和谐,后来却因悦尔出生,进入中年的父亲难抵诱惑,和女学生频频闹出绯闻,造成和她母亲的感情彻底破裂。这些事周围的人都知道,唯独瞒着她一个人。

直到那年品学兼优的她参加完高考,兴高采烈地回到家中,骄傲地想向父母报喜,却看到母亲拿出了和父亲的离婚证。从那天起,父母正式分居。

她的天塌了。填报志愿的时候,她执拗地没让父母看一个字,报了离家很远的D城的一所大学,毕业后无论父母怎么苦劝,还是坚决留在了这里。尽管他们一直争相着对她好,可她心中的伤痕却再难以弥补。

“如果我装着不在意,回到家乡会比这里过得好,可我无法面对曾经相爱的父母,会闹得形同陌路。我不要做他们之间尴尬的纽带。”悦尔挺了挺腰板,呼出一口气说,“我会结婚,因为我暂时还相信爱,但我不会要孩子,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相爱,该承担的痛苦就让两个当事人承担好了,这些痛苦不应转嫁到孩子身上,他们是无辜的。”

这世上果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悦尔、舒岚,我们做的决定,各有各的缘由,谁也无法说服谁。

我的当务之急,就是为自己找一个婚嫁对象。

这种事情我自己做不了。进公司这几年,为了保住自己首席文案策划的位置,不被如潮水般涌来的后来者取代,我整天铆足了劲,丝毫不敢懈怠。上班时间全力以赴,业余时间还得自费学习充电,因为我没有退路。我要在D城立住脚,只有靠自己。为此,我每天都在奔波中,接触的男士很有限,且没有合适的人选。

我拜托了悦尔,她在D城上的大学,这几年又在一家品牌期刊出版集团工作,接触的人多,素质也高,应该可以帮我物色到一个不错的人选。

为增大成功的概率,我还同时拜托了交际面颇广的舒岚。她满口答应,说悦尔也把找如意郎君的事告诉了她,并拜托她帮我,既然大家都这么相信她,她一定不遗余力当好红娘。

她们的确为我介绍了很多个相亲对象,只是没有一个男子,让我找到想要的安全感。

现在的婚姻是讲究门当户对的,所以不管是男子还是他的家人,大都会对我的家庭情况盘问得相当仔细。

甚至很多时候,他们对我家庭的关注度远远高于我本人。我一直搞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一个男子对舒岚说:“像她这样条件的白领太多了,学历长相工作什么的,都没有太大区别,唯一能拉开距离的,是她们各自的出身和家世……”

原来如此。得知他们的想法以后,我更不想提及他们想知道的话题了。本来,那些就是我讳莫如深的东西,没人愿意把好不容易结的伤疤一次次揭开示人。

我的逃避和对家境的一带而过,更让那些男人退缩。他们大多数人都和我一样,是在这个城市独自打拼至今的,自身的生活水平本就有待提高,他们太怕还要被对方的家庭拖累。所以一定程度上,他们甚至愿意降低择偶标准,倾向于生于D城本土,有稳定家庭经济基础的女孩子,他们不在乎做尴尬的凤凰男。

总之,很多的男子,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的家庭,和我成了匆匆过客。

接连相亲未果,各种猜忌接踵而来。有人开始猜疑我的家庭不正常,我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会不会有心理阴影。还有人怕我有难缠而贪财的家人,会难以应对之类的。

不是说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吗?我希望有一天,可以有一个人,来接受我的全部。

只是这个人,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够到来。

我愿意等待。等待他成为我今后生命中一抹亮丽的色彩,冲淡时常进入我梦中的童年灰暗阴沉的小巷中,那低矮破旧肮脏的房屋,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怨气……

等待自然是漫长的,所以我的婚事,迟迟没有定论。

悦尔那边,也没有确定下来。她比我挑剔得多,不感兴趣的人,她是绝对不会见的。舒岚给她介绍的那些,大多数人还没见面,一听简介,就被她直接否定了。少数相约见面的,也是至多打一照面,连坐下说说话,彼此了解一下的机会也不给人家。

舒岚对她的挑剔很是抱怨,说她太伤自己的面子,还说要是连接下来介绍的陶德凯她也看不上,自己从此就不做红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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