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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苦酒,甜酒(3)

张复礼说:“向师傅,你来得好,我正要找个唱会戏的班子。向师傅是唱生角的,什么时候也当起本家来了?”

向枚前说:“禀少爷,前年我就置办了些行头,最近又请绣匠做了些。弄了个班子,取名叫双喜班。”

“双喜!好名字,听起来吉利。”张复礼称赞着戏班的名字,而后问道:“眼下班子里都是哪些角色呀?”

向枚前说:“小生是黑羊溪的侯登亮,旦角是康家洲的康喜春,花脸是小龙门的宫超良,小花脸是杨梅坳的向本凡,打鼓佬是庄枣溪的萧连垣,上手是浦阳的姚士同。”

向枚前介绍的这些角色,张复礼大都是了解的。有了这些角色加盟,双喜班还是很不错的。张复礼不假思索当场就拍了板:“好!这个班底不错。那年我当大头工唱目连戏,唱刘氏的就是康喜春。向师傅,这事情就算定下来了,我让秀山同你们签个合约。话讲在前面,你刚才讲的这些角色,一定要到场。”

“请少老板放心,这些角色一定会到场。”向枚前说。

张复礼说:“我汉口那边还有生意上的事情。开台过后就要去汉口。戏码的事情我找个人来同你商量。”

张复礼找来的人是刘金莲。刘金莲出生在一个喜爱高腔戏的人家,也是很懂戏的。听说让她来商量戏码,却一肚子不情愿。心想,这花花公子想得好,自己回汉口去陪那女戏子,把一摊子唱会戏的事丢给结发的婆娘。奈何他打的招牌是生意上有事,即使不情愿,她也无法拒绝。

向枚前说:“万寿宫唱会戏,开台的正戏《许真人降孽龙》是铁定。以后的花戏唱哪样,请少老板和少奶奶先定下来。”

张复礼看了刘金莲一眼,说:“金莲,你说唱那出?”

“就唱《三官堂》。”刘金莲脱口而出。

听刘金莲点的这戏码,张复礼顿时便有点儿懵了。《三官堂》唱的是陈世美不认前妻的故事。刘金莲点这戏分明是冲着他来的。他是哑巴吃汤圆,心中有数,却又不便反对。这时,倒是向枚前说话了:“嘻嘻!少奶奶的这出《三官堂》点得好。若是要看戏子的道艺,还有一出戏更好。”

“哪样戏?”刘金莲问。

“《琵琶记》。”向枚前说:“《琵琶记》和《三官堂》,唱的都是做官的丈夫,不认家中的糟糠之妻。《琵琶记》依古本唱,《三官堂》唱的是条纲。高腔班子的小生、旦角,唱好了蔡伯喈和赵五娘,也就有碗‘戏饭’吃了。”

向枚前的话,不禁使张复礼想起在芳草第的家宴上,善于调侃的詹姆斯,曾有意无意将他比喻为蔡伯喈,将小芸比喻为牛小姐。此刻,轮到他问“赵五娘”了:“金莲,向师傅既然这样说,就唱《琵琶记》你看如何?”

“不!还是唱《三官堂》!”刘金莲坚持己见,她说:“那出《琵琶记》,蔡伯喈不认前妻,还尽说他的好话,最后让他快快活活讨两个婆娘,对于那受苦受难的赵五娘,也太不公平了!《三官堂》就不同,陈世美贪图富贵,不认前妻。进京寻夫的秦香莲,遇上了包老爷。包老爷秉公执法,用铡刀铡掉了陈世美的脑壳,还算是给秦香莲讨回了一点公道。”

张复礼一听,就晓得这是刘金莲在宣泄心中的闷气。他脑子一转,想到他的金屋藏娇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抓住这个机会为日后作一个铺垫。他笑着说:“哈!那《三官堂》唱没唱功,做没做功,没得看头。《琵琶记》要唱有唱,要做有做。看戏就要看这样的戏。再说,戏文里交待得明白,蔡伯喈娶牛小姐也是出于无奈的。总不能把那蔡伯喈也给铡了吧!金莲,你说呢?”

张复礼突如其来的提问,叫刘金莲不知怎样回答。她心里明白,这是张复礼在为他的金屋藏娇在开脱。他是把自己当成蔡伯喈,把女戏子当成牛小姐。守在张家窨子的婆娘,便是苦命的赵五娘了。伶牙俐齿的刘金莲,竟找不出恰当的话来对付眼前的“蔡伯喈”。

向枚前见刘金莲没有异议,便认为她同意了丈夫的意见,定下了戏码。他说:“既是这样,就依少老板的,唱过《许真人降孽龙》,就唱整本的《琵琶记》。”

上会的先天,七月三十日下午,西帮的罗汉们再次聚会万寿宫。

“各位长辈乡亲!”张复礼开门见山,宣布他和刘金山的动议:“复礼在这里讲一件事情。是张家的意思,也是刘家意思。根据家父记忆,万寿宫上会由张刘两家轮当值年的规矩,是道光二十六年兴的,已经三十年了。各位长辈都清楚,早年张刘两家虽是交好,却无姻亲这一层关系。如今,情形发生了变化,张刘两家结亲,轮当值年成了两亲家,如今又成了两郎舅,总不能将来变成两老表吧!瓜田李下,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为此,两家提议把往日两家轮当的规矩,改为由在座的各位,十二家罗汉轮当。请各位长辈首肯。”

张复礼话音一落,罗汉们面面相觑。这件事虽然他们平时也多有议论,没想到张复礼会这样把事情挑明。众人对于这位春风得意的张家少老板,就更加刮目相看了。首先发言的,依然是“万隆”的唐志兴。他笑着说:“复礼呀!张刘两家轮当值年,本是前人议定的规矩。老规矩是不好破的哟!只不过是今天你发达了,要去汉口做大生意,为浦阳镇的西帮人争光,在家的张公身体又欠安,顾不上这上会的小事。没法子,乡亲们也就只好依了你们两家。”

唐志兴的话,所有人听了都舒服。张复礼的动议顺利通过。

往常,张恒泰值年,张王氏是不拢边的;刘昌杰值年,刘邬氏也只是看戏才拢场。今年却不相同,刘金莲因为采办桐籽为张家窨子立下一功,便开始了在人前的抛头露面。往后,“顺庆”的生意,汉口庄上由张复礼张罗。浦阳镇上的就将由刘金莲操持了。张复礼请示父亲,油已经榨了出来,不到上会结束,他就要动身去汉口,后续的事情就由金莲来调摆。他的想法得到父亲首肯。

按照西帮“关门祭祖,开门唱戏”的习俗,万寿宫在敬过许真人和蛤蟆太公之后,便敞开大门迎客。张复礼要刘金莲和他一起到门前迎接客人,刘金莲不愿意。张复礼对刘金莲说,人家两公婆来做客,你就应该两公婆接待,这在汉口是最普通的事情。正巧,张恒泰来到了万寿宫。张复礼将自己的想法向父亲禀报。张恒泰说,往后生意上的事要由金莲打点,趁此机会多认识些头面人物也是件好事。公公吩示下来,刘金莲不好推脱,才答应和张复礼一同在大门口迎客。这种在公众场合两公婆成双成对接客的情形,浦阳镇是破天荒的第一回。应邀前来万寿宫赴会的客人,大多带着夫人。刘金莲的出现,还着实增添了不少亲切的气氛。男人们有张复礼迎候,女人们有刘金莲接待。接客的两公婆,张复礼潇洒英俊,刘金莲丰姿绰约,自然也吸引了许多羡慕的目光。可又有谁晓得,这不过是同床异梦的夫妻,在世人面前的假戏真做呢!

河街的岩板路上,又一阵脚步声。来人不是别个,是鸿发膏栈的老板,黔王宫的首事龙永久。龙永久带着新近娶的三姨太筱碧玉,迈着方步,摇着扇子,走了过来。刘金莲一见到来人是龙永久,心里没好气。

“龙老板,欢迎光临!”张复礼拱着手迎了上去。

“哈哈!复礼贤弟,听说你从汉口回来了,可就是一直没有见着你。”龙永久拱手还礼。

张复礼笑着回应:“今天不是见着了吗?”

筱碧玉迎到了她的面前,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金莲姐!”

“哟!碧玉,你也来看戏呀!”刘金莲立刻这样回应。

龙永久趁着这个机会,同刘金莲搭讪:“听说今天有康家洲康旦角的戏,她一定要来看。”

刘金莲没搭腔,倒是张复礼接过了话把:“康喜春的旦角戏是唱得不错。那年唱目连大戏他扮刘氏,才十七岁。今天的《琵琶记》他唱赵五娘。”

筱碧玉说:“其实呀!他唱牛小姐也一定很好。”

“哈哈!康伢儿的戏是唱得好,可总不能把他分成两半呀!金莲,你说是不是?”龙永久借婆娘出的题目,故意这样对刘金莲说,显得很亲切,很自然,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刘金莲对于龙永久,从心底里感到厌恶,可在这大庭广众之中,她不能发作。她没有回应龙永久的那个“是不是”,而是对筱碧玉说:“碧玉,你这样喜欢康旦角的戏,他的戏就要开锣了,快进吧!莫耽误了。”

“老爷,我们进去吧!”筱碧玉说着,娇嗔地看了龙永久一眼。

这时,刘金莲把筱碧玉看了个真着。心想,这婆娘果真是光鲜。

筱碧玉拉着龙永久往里走,龙永久却停了下来,再次拱手对张复礼说;“慢着,我还对复礼老弟有句话要讲。复礼贤弟,龙某人多谢关照!”

张复礼也连忙拱手,说:“小弟也多谢关照!”

“来日方长!”龙永久说。

张复礼也说:“对!来日方长!”

说罢,龙永久带着筱碧玉进了万寿宫。这两个人的对话,顿时使得刘金莲云里雾里。她百思不得其解,这张复礼和龙永久,什么时候也互相关照起来了?见龙永久走远,刘金莲禁不住轻声问道:“呃!你们怎么也互相关照起来了?”

张复礼说:“男人的事情,不该问的不要问!”

刘金莲心里说,不问就不问,没再和他搭腔。

第二天,八月初二的早饭过后,张复礼登上了装满外销桐油的麻阳船。当船把佬祭江启锚,唱起摇橹号子时,万寿宫里,双喜班演唱的《琵琶记》正好开锣,演唱第二本。那戏里的蔡伯喈,撇下家中的发妻赵五娘,又在京城娶了牛小姐。连台八本戏,为蔡伯喈停妻再娶的行为进行了百般的开脱。这都是刘金莲极不愿见到,却又必须面对的。她代替丈夫作为万寿宫的值年,天天要来看戏,一天也不能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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