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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丑道士胡诌妒妇方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子里“哧”了两声,拍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也香,正经那些香花儿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香菱道:“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金桂道:“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说到热闹头上,忘了忌讳,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一句话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了?”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赔罪说:“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金桂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说那里话?此刻连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的,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奶奶说那一个字好,就用那一个。”金桂笑道:“你虽说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来了几日,就驳我的回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了我来时,原是给老奶奶使唤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后来我自伏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发不与姑娘相干;况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恼得这些呢?”金桂道:“既这样说,‘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香菱道:“就依奶奶这样罢了。”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宝钗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颇觉察其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出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便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打定了主意,伺机而发。

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故意捏他的手;宝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下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递。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儿都够使的了。别打谅谁是傻子!”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出去。

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省得你馋痨饿眼!”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便趁势跪在被上,向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人脑子,也弄来给你。”金桂笑道:“这话好不通!你爱谁,说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呢?”薛蟠得了这话,喜的称谢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中厮奈,越发放大了胆子。

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薛蟠便和他拉拉扯扯的起来。宝蟾心里已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谁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那时必在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原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从小儿在家使唤的,因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儿,专作些粗笨的生活。金桂如今有意独唤他来,吩咐道:“你去告诉秋菱,叫他到我屋里将手帕取来。不必说我说的。”小舍儿听了,一径寻着香菱,说:“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记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

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取。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了进去,自己倒羞的满面飞红,忙抽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今见香菱撞来,故也略有些惭愧,还不十分在意。无奈宝蟾素日最是说嘴要强的,今遇见了香菱,便自恨无地缝儿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恨怨不迭,说他“强奸力逼”等语。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兴头变作了一腔恶怒,都挪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作什么来撞尸游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早已跑了。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迹了,于是恨的只骂香菱。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条精光,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香菱虽没受过这气苦,既到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和宝蟾在香菱房中去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说他嫌脏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劳动伏侍;又骂说:“你那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来。到底是什么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罢了!”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之事,忙又赶来骂香菱:“不识抬举!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无奈,只抱了铺盖来。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睡。香菱无奈,只得依命。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一概都置之不顾。恨的金桂暗暗的发恨道:“只叫你乐这几天,等我慢慢的摆布了来,那时可别怨我!”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布香菱。

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请医疗治不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闹了两日,忽又从金桂的枕头内抖出些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四肢骨节等处。于是众人反乱起来,当作新闻,先报与薛姨妈和薛蟠。薛姨妈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生气起来,立刻要拷打众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薛蟠道:“他这些时并没多馀的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赖好人?”金桂冷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不成?虽有别人,谁可敢进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拷问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谁肯认?依我说竟装个不知道,大家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说,左不过你三个多嫌我一个。”说着,一面痛哭起来。

薛蟠更被这一席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妈跑来,禁喝他说:“不问明白,你就打起人来了!这丫头伏侍了你这几年,那一点不周到?不尽心?他岂肯如今倒作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说着,怕薛蟠耳软心活,便益发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又哭喊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容他进我的房,唯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你这会子又赌气打他,不过要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作出这些把戏来!”薛蟠听了这些话,越发着了急。

薛姨娘听见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无奈儿子偏不硬气,已是被他挟制住了;如今又勾搭上他的丫头,他明使他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魇魔法究竟不知谁作的。实是俗语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此事正是“公婆难断床帏事”了。因此无法,只得赌气喝骂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谁知你三不知,就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占了他的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即刻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净了!”说着,命香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也低下头了。

金桂听了这话,便隔着窗户向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的。我们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人不成?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我的丫头叫他收在房里了。”薛姨妈听说,气的身战气咽,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户拌嘴?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薛蟠急的跺脚说:“罢哟!罢哟!看人听见笑话。”金桂意谓一不作,二不休,越发发泼喊起来了,说:“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着他,就卖了我。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就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作什么去了?这会子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陪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赍发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滚揉,自己拍打。薛蟠急的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

当下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进去了,只命人来卖香菱。宝钗笑道:“咱们家从来只知道买人,并不知有卖人之说,妈可是气的糊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薛姨妈道:“留着他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他倒干净!”宝钗笑道:“他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他到前头去,从此断绝了他那里,也如卖了一般。”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只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娘。”薛姨妈也只得罢了。自此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

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的薛姨妈母女每暗中垂泪,怨命而已。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他两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与他身子随意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便伸给他脖项。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如今习惯成自然,反使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虽是香菱犹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纵不能十分畅快,就不觉的碍眼了,且姑置不究。如此又渐次寻趁宝蟾。

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近见金桂又作践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让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撕打。他虽不敢还言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分闹的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自己只以油炸焦骨头下酒。吃的不奈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薛家母女总不去理他。薛蟠亦无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罢了!都是一时没了主意。”于是宁、荣二宅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这等样情性?可为奇怪之至!”因此心下纳闷。这日与王夫人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的,只叫接了来家散诞两日。”王夫人因说:“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去。”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戴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来烧香还愿。这庙里已是昨日预备停妥的。宝玉天性胆怯,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这天齐庙本系前朝所修,极其宏壮。如今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里面泥胎塑像皆极其凶恶,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时吃过饭,众嬷嬷和李贵等人围随宝玉到处散诞顽耍了一回。宝玉困倦,复回至静室安歇。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儿。这老王道士专意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儿治人射利,这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两宅走动熟惯,都与他起了个诨号,唤他作“王一贴”,言他的膏药最效验,只一贴百病皆除之意。

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正说“哥儿别睡着了”,厮混着。看见王一贴进来,都笑道:“来的好!来的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的,说一个与我们小爷听听。”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贴喝命徒弟们:“快泡好酽茶来!”茗烟道:“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这屋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王一贴笑道:“没当家花花的,膏药从不拿进这屋里来的。知道哥儿今日必来,头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宝玉道:“可是呢,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些什么病?”王一贴道:“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中细理,一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宾客得宜,温凉兼用,贵贱殊方。内则调元补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出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的便知。”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的好么?”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如?只说出病源来。”宝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着,便贴的好了。”王一贴听了,寻思一会,笑道:“这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灵了。”

宝玉命李贵等:“你们且出去散散,这屋里人多,越发蒸臭了。”李贵等听说,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烟一人。这茗烟手内点着了一枝梦甜香,宝玉命他坐在身旁,却倚在他身上。王一贴心有所动,便笑嘻嘻走近前来,悄悄的说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可是不是?”话犹未完,茗烟先喝道:“该死!打嘴!”宝玉犹未解,忙问:“他说什么?”茗烟道:“信他胡说!”唬的王一贴不敢再问,只说:“哥儿明说了罢。”宝玉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方子没有?”王一贴听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过。”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王一贴又忙道:“贴妒病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影的效验。”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说着,宝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鼻子!”王一贴笑道:“不过是闲着,解午盹罢了,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福。功课完毕,方进城回家。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了,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已待过晚饭,打发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屈,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着我的头,卖了一辈。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一行说,一行哭的呜呜咽咽,连王夫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作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王夫人一面解劝,一面问他随意要在那里安歇。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劝道:“快休乱说!不过年轻的夫妻们,闲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说这丧话?”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宝玉唯唯的听命。

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众姊妹等更加亲热异常。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姊妹分别,更皆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绍祖的人来接去。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子情塞责而已。

终不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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