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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呀,舅舅想留我姑姑?”麻夏笑盈盈地望着大钟,满脸的讥讽之色。

“哦?”丁香面罩寒霜,睨了大钟一眼,只见他涎着笑不住打量自己,那双淫邪的眼睛像要剥开她的衣衫,感觉自己似已赤裸裸地站在太阳底下一般,在那双淫邪的眼光下,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美,当真是美,就连那含怒瞪人的眼神,也美得勾人魂魄,美得让人窒息。大钟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呆呆地望着丁香,不由得想起家里的妻子,喃喃自语:“要是她有她一半的姿色,那也勉强配得起我了,原以为这世上,并无绝色之说,哪知,今日却让我遇上了。那眉,那眼,那鼻,那嘴,那颈,那衣衫下的雪肤香肌……该是何等逍魂?”他暗自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一直上扬的嘴角僵住了一般,始终保持着傻笑的姿态,由于笑得太久,嘴角竟流下两串口水来。

丁香见他这副模样,胃里泛酸,如吞下千百只蝇虻一样恶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挖了那双令人嫌恶的双眼。随即,抽出腰中的软剑向他双眼刺去……

“当……”在剑离他眼三寸时,有什么击在剑身,丁香感到虎口微微发麻,剑偏了二分,从他眼角划过。大钟眼角吃痛,暗叫一声不好,心想:我眼没了……往后退了一步,急急伸手捂上眼睛,嘴里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正叫得高昂,忽然感觉双眼并没有刺痛感,手里摸到温粘的血痕,才知只是划破了眼角,心中一喜,呵呵地笑出声来。

“呀,舅舅,您老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一会儿叫一会儿笑的。”麻夏见他一副狼狈样,虽然剑被阻,去势失了准头,仍觉得无比快意,丁香更是崇拜,扯了她衣角道:“姑姑,你的本事真好,回头你可要教我。”

“你要喜欢,我自然会教你。”丁香一剑未刺中大钟双眼,也不再追赶,自顾与麻夏说话。见脚跟前躺一颗冬枣大小的石子,暗想:这老太婆的功夫也不错,竟能打偏我的剑。

大钟见她一剑未中,当她还会再发难,忙又退了两步。他哪知丁香的性格温良,就算气恼也只是一时。

“以前娘常对我说,你姥姥的本事高得很,今日见了,果真不假,只是娘从来不许我习武,也不肯告诉功夫的名字,姥姥,你说说刚才那招以石击剑是什么招数来着。”

“夏儿聪明伶俐,姥姥喜欢得很,乖孙儿,你随姥姥回苗寨,姥姥自会悉数传给你。”这番话倒是肺腑之言,她有三个儿女,可两个儿子除了孝忠于她外,资质浅薄。小女自小冰雪聪明,可后来竟为一男子而背叛她离家,对爱女又怜又恨。眼看一身本领将就此失传,她视为毕生憾事。今日见外孙女聪明更胜女儿三分,便有意栽培。

“呵呵……”麻夏闻言,笑了两声:“我姑姑本领这么好,我为什么要跟你学?你除了会教我使毒杀人种蛊,跟了你,不过是个傀儡娃娃,有什么好的?再……”

“夏儿,不可如此无理,她到底是你姥姥。你放心,你娘将你托付给我,除非你自己愿意,否则,我轻易不会将你转托给别人。”丁香脸一沉,心里微微有些不悦:这女娃的心机太重,对任何人都设了防,竟给我也设起套来。

麻夏脸一红,她心里本来担心丁香会舍她而去,想激她一下,让她留下自己。她自喻聪明,跟丁香相处不过半日,知她是个没心机的人。说这番话时,她心里甚是得意,没想到她竟然识破自己心思,心里又是羞愧又是委屈,撇了撇嘴不再言语。

丁香眼见瞄见她委屈的模样,心里的气也消了,柔声道:“夏儿,我们走。”

两人向门外走去。



“哧……”麻夏的姥姥见二人要走,悄然抬起右手,从袖口里射出一条红线直扑向丁香面门,丁香微微一笑,举起剑斩了下去——原来是尾赤色小蛇。身体已被斩为两截,痛苦地蠕动着断裂的身躯。

她的功夫竟如此好。适才,她本来想以石打她手腕,可为了显露功夫,才击打在剑身上,本以为会打落她的长剑,没想到只是偏了准头,这下又见她轻松斩了小赤,心中更惊。小赤是自己养了多年的蛊,奇毒无比,曾用它杀人无数,杀过几个江湖中的好手。每一回,只要放出小赤,便无人能避得过。今日,遇上丁香,见她云淡风清便将小赤斩为两截,心中黯然,知道合三人之力也无法留下她,可就此放她走,又心有不甘,当下咳了两声,扯着沙哑的嗓子:“要走?不留下百毒大全,你就从我这老婆子身上踩过去。”

丁香见她胡捣蛮缠,心里更是烦躁:“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如你有本事,就拦我试试。”

见她神情泰然不像说假,麻夏的姥姥眯起一双浊眼,仍有些不死心:“那你且立个毒誓,如大全在你身上,你就身中奇毒而死。”这是族中最重的毒誓,会巫术人的都相信咒语,凡发誓起咒,都会一一应验。她打不过丁香,只好诱她立下毒誓。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丁香颦起双眉:这世间的人怎么这么在乎身外之物?区区一本无用的大全,却要令人立下这么歹毒的誓言,我偏不听从于你,看你又能拿我怎么样。这么一想,心里更是坚决,下定决心要与他们敌对到底。

“姑姑,你就发个誓吧。反正大全也不在我们身上,毒自然找不上我们,也好教他们死了这条心。”麻夏拉了拉丁香的衣角,一脸的忧伤。太阳底下,一双水汪汪的双瞳泛着湿润的光芒。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丁香心一紧:她娘将她托付于我,还不是想我好好照顾她,保护她,不教旁人欺负她,如今她姥姥这般相逼,我去尽想着如何斗气不肯屈服。虽然她们三人不足为惧,可是,如真的打斗起来,稍稍一个闪失,他们伤了她,我却如何向她死去的母亲交待?当初要没应承下来,生死都与我无关,竟答应了,那便是我的责任。如果适才那尾赤蛇是向她扑来,自己还来得及相救吗?……想到这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握紧了麻夏的小手:“夏儿,你放心,姑姑绝不让你吃丁点儿苦。”

“姑姑……”麻夏紧咬下唇,欲言又止。似有什么难言之隐,粉嫩的下唇给咬出一排整齐的牙印,微微沁出几缕血丝。

“夏儿,不许自责,也,也不可如此自伤。”这孩子懂事,定是怕连累了自己。心中更是怜爱,抬手,拭去她唇上的血丝,柔声诃责她。麻夏见她如此疼爱自己,不自禁红了眼圈,含泪点了点头。

“傻孩子。”丁香揉了揉她的头发,转头,敛起笑对她姥姥冷言:“我发誓,如我身上有百毒大全,他日,我必身中蛊毒而亡。这下,你满意了吧?”说完,拉起麻夏便往门口走去。

“呃?……”语调甚是失望,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呆呆地望着二人向门口走去。大钟二钟见丁香和麻夏离开,拔脚欲追,她挥了挥手,无比颓然,一瞬之间似老了许多:“她一介陌路人,竟能为夏儿发如此毒誓,青儿没托错人。能立此誓言,大全自多半不在她身上了。再说,我们也打不过她,追上了也是自讨没趣,我只是怕大全流传到旁人手里,要真如夏儿说的那般被火烧了,倒也干净。”

“娘,你还是挂念大全是不?我看夏儿那丫头鬼精得很,没准是说谎,我们虽然打不过她姑姑,可是,看她适才那么疼爱夏儿。不如我们捉了夏儿,还怕她不会交出大全,等找到大全,再把她们俩全除掉,还……”大钟直说得口沫横飞兴致勃勃,仿佛看到麻夏丁香已被自己囚禁。暗自佩服起自己的聪明才智来,心想:这番,娘定要夸我聪明,夏儿的姑姑生得那么标致,自然不能让她那么快死,先对她下‘逍魂散’,让她对我服服贴贴,等哪日爷玩得腻了,再杀了她也不迟。正想得出神,说得起劲,“啪!”脸上突然重重吃了一记耳光,抬眼,只见母亲面色铁青,身子不住打颤,指着自己的鼻头破口大骂:“她到底是你妹子唯一的女儿,亏你说得出这番话来。自小,你妹子处处都向着你,你却……”

“那日她叛族时,你曾说她再不是你女儿的,平日里,每每提到她,哪一次不是咒她的?如今,又说起我心狠手辣来了。”大钟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忍不住顶了回去。

听了儿子的话,她打了个冷颤,呆呆地望着苍穹,明净的天空挂着几朵浮云缓缓地飘移,浮云之上,一少女正巧笑嫣然地望着自己,明眸如水,青丝如云,不正是自己的女儿吗?她向她伸出枯槁般的双手,感觉双眼酸涩无比,眨了眨眼,再凝视,只见天空除了几朵浮云,哪有女儿的影子?才知那只是自己的幻觉。良久,幽幽道:

“爱之深,恨之切。我哪日不挂记她?她不过是一介旁人都会如此疼惜青儿的闺女,我做姥姥的适才却……”十多年来,她无一日不留心女儿的一举一动,自然知道丁香不是女儿夫家的亲人。见她对麻夏如此怜爱,又是惭愧又是感动,暗自懊悔自己想夺取麻夏性命的举动。她一生心狠手辣,之前派人监视爱女,不过是怕她会逃出苗疆;还有,就是两个儿子资质不佳,终盼着有朝一日她能回去,继承自己巫师的地位,受自己操控。一直以来,都以恨来遮掩住爱,心早已蒙尘,今日才发现,原来爱意那么浓。只觉这几十年都过得混沌,竟迷失了本性,仰天长叹了一口气,浊泪纵横,自得知女儿死讯起,只有这一刻的泪,才是最真挚,悲伤的……



“姑姑,我们往哪儿去?”两人漫无目标地向西行,起初,麻夏还不问,见丁香一路无语,又离家越来越远,虽然亲眼见家被烧光,却仍是有些不舍。

“我也不知道这是要去哪里,只盼早日找到她。”丁香望着天边的残阳,一脸的茫然。

“姑姑来苗疆是寻人的?是仇家还是……?”心猛地一沉,不由得忧心重重。

“是姐妹,不知几时能寻到。”丁香叹了一口气,侧头,见麻夏一脸担忧,轻笑道:“傻丫头,你苦着一张脸干嘛?可是走得累了?”

“没有累,夏儿只是担心而已。”

“没事,有姑姑在呢。”丁香见她仍柳眉紧锁,有意岔开话题:“夏儿,你今年十几了?”

“十四,姑姑你呢?”

“我?”丁香心里有些犯难:我这年纪,便是做她祖宗也配了。可不能如实说,免得吓着她。可她从未说谎骗过人,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当下抿嘴一笑:“你看姑姑多大?”

“姑姑这般年轻貌美,定大不了我多少,也不过双十年华吧?”麻夏侧头沉吟。

“夏儿好聪明。”麻夏这么说,正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丁香笑赞,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姑姑,那你姓什么?”

“呃?……”未料她会问起自己的姓氏,一愕,依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在沁香谷,她们都因本命花得名,那丁香该算是她的姓名吗?

“比如,我叫麻夏,那我便姓麻。”麻夏见她愕然,心里微微一愣:我起初当姑姑待我如至亲,这会儿,却连真实姓名也不愿如实相告。罢了,也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不再问就是。

心虽这么想,却还是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难掩失望。

“我姓丁,单名香。”竟离了沁香谷,那丁香便算是自己的姓名了。她亦深深叹了一口气,心想:如果我寻到兰草,回沁香谷终不能带着她,到时她该怎么办?

“姑姑姓丁?原来姑姑是汉人。”蓦地收起笑,一脸的忧郁,语调里满是遗憾。

“哦?汉人怎么了?”

“没,姑姑,我想随你一块儿姓,可你却是汉人,这样,我便是叛族之人,以后就再不能称是苗人。”

原来她为着这个担忧,丁香轻轻一笑:“你随不随姑姑姓,姑姑都待你一个样儿。有什么好忧虑的?”

“不是,只是我一路叫你姑姑,却不同姓,别人难免会犯疑,那可添了许多不便。”

“我们又为何要向旁人说起姓名?我一路寻人,也没人向我问起过姓名。”丁香不解,她本就不喜与人多接触,听麻夏说要与人提及姓名,那必与人有过多的牵扯,心里微微有些不悦。

麻夏见她面有不悦之色,咬了咬下唇:“我是想随姑姑姓,反正,我爹他也不要我和娘,我还跟他姓什么?姥姥一家对我恁地歹毒,我也不要和她们一块儿姓。这世上,除了娘,姑姑是对我最好的人,如今,我只有姑姑您这么一个亲人了,我,我也想做您的亲人……”

见她真情流露,丁香心头一热,颇为动容,但也不免忧心重重:没想到她这么依赖我,日后也非好事,该怎么是好?下决心有意冷落她,好教她不这般依赖自己,有朝一日自己离开她,她也不至于太伤心。于是,漠然道:“只要你喜欢,姓什么都随你。”

初次见丁香这么冷漠,麻夏一愕,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当下噤声不敢再多言。

残阳西沉,暮色铺天盖地袭来,两人不自觉加快脚程,想趁天黑之前找到一家客栈。



两人找到客栈,已是半夜。麻夏头一沾枕便熟睡过去。见她熟睡的模样,丁香甚是心疼:她娘将她托付给我,却没想到跟我只是受罪。一路虽未遇凶险,但想起她姥姥未得到百毒大全,一定不会就此死心。苗疆的蛊毒甚多,她姥姥又是使毒高手,自己得时时提防点。于是,静坐在桌前,不敢睡去。

直坐到天蒙蒙亮,实在抵不过睡意,客栈外也渐渐有人走动,心想:她想偷袭,总不至于在这大白天的赶来吧?

正欲和衣躺下,“啪……”地一声,从怀里掉了本册子出来,拾起来,就着微弱的晨光,只见发黄的册子上书着四个大字:百毒大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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