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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江南美人(6)

人的一生也许会遇到很多的选择,或者是主动,或者是被动,但是选择一旦发生必将影响自己整个过程。有时候我们都无法选择人生,都不得不面对未知的旅途,前边也许曲折跌宕,也许一马平川,但是当时当景的心情,则是完全的不情愿。不过,经历之后回首怀念,我们不得不感慨,命运之神的伟大与精巧,给每个人都安排如此精美的人生,往往如沐春风之后便是炎炎夏日,清凉淡爽而来的却是冬日肃杀,雷鸣轰顶之后竟然一片艳阳天,所谓阴阳双生,福祸相依,多年以后,秦文忠才渐渐明白命运的奇妙之处。要不是那年平江市中考政策第一次大改革,分成两条线,一条中等师范,一条高中、中专,前者毕业后教书育人,后一条按照成绩先录取到平江市高级中学,是省重点高中,而后是一批中专,再到普通乡村高中。秦文忠随着命运的小船一路漂泊到了平江中学,开始了高中住校生活。

高中周末的一个午后,秦文忠和同学在体育中心踢完球回学校,门卫室的老爷子叫住了他,有一封信。拆开一看是王文娟的,秦文忠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在中考前的最后一封信里他们互相也有讨论志愿问题,后来结果出来秦文忠上了平江中学,王文娟到了平江职业中学,都算是正常发挥。信中她提及读的是服装裁剪和设计专业,写到高中的不同以及大概的近况。有时候人也是很奇怪,经常见面时说不出一句话来,但跳出原来的相处范围,胸中竟然有无名的冲动想见面。

秋天是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凉爽的微风吹在脸上舒服极了。秦文忠捡了一个周末的午后坐车去了职高那边。门卫室里的老师叫了大概半个小时后,王文娟终于出现在文忠面前。几年不见,娟子丰满了很多,女生头梳理地整整齐齐,乌黑亮丽,左边一个小发夹似乎俏皮地将一部分头发夹起,露出白白的耳根,一件得体的碎花衬衫,衣领上还自己绣了一条蕾丝边,蓝色的裙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秦文忠顿时看的有点出神,等到娟子的手快摆到他的脸上,才回过魂来。

“哎,老同学!”王文娟站在他面前,好像活泼了很多。

“嗯,好久不见了,在学校要找个同乡的人都不容易呀。”秦文忠说道。

“那是你们学校,我们这里好多呀,呵呵。”王文娟说道。

“讽刺我吧,我听出来了,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带你去建国路上的丰记,听城里的同学说那里的小吃最正宗,而且品种又全,粽子、小笼包、生煎、小混沌……应有尽有。”秦文忠说。

“看来你还做好了功课,走吧。”王文娟跟上一步,说着。

两人吃完小吃,又到解放路那边去“轧马路”,来回走了好几圈,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又好像两个人要将这一两年没见面要聊的话一次聊个够,以至于两个人都惊讶于自己的潜能。也许他们两个还没意识到,他们心中正在慢慢的盛开一朵美丽的花,将彼此深深吸引。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隔山差五的不是他去她学校找她,就是她来他学校找他,他去踢球,她就在球场边默默地看着他在场上飞驰的身影,她去画画,他就在画室外边静静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秦文忠无法描述这种感觉,就好似有一只小猴子在心中,一段时间没有见,小猴便挠了起来,心中痒痒的,一旦见面小猴就好像吃饱沉睡了,但又进入另外一种境界,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有时如黑暗中的一点光线般给人安慰,又好似掉入泥潭般无法自拔。

高二结束的那学期,从暑假开始,秦文忠要准备全国的数学竞赛,而文娟要开始半年的企业实习。他送她到学校门口,文娟突然回头,正好四目相对。气氛一下子凝固了,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到,秦文忠很明显的闻到了娟子的香气,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端详过她,棱角分明的嘴角微微翘着,红润的嘴唇晶莹闪动,微微颤抖着,大眼睛盯着秦文忠,他的脑袋这时一片空白,仿佛时间停止,路上行人和声音都不曾有。他也真的感谢自己的直觉,没有犹豫,他除了热切地拥抱她仿佛其他一切都是多余的,紧紧地拥抱着她,她也顺着靠在他的胸前,似乎这一刻彼此都等待了许久许久。他双手拥着她,头仰起,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柔软的头发好似天鹅绒一般……回过神来,秦文忠双手、额头都是汗水,她也是,彼此会心一笑。

王文娟拿衣袖擦了一下秦文忠的额头,轻声叮嘱:“下半年学习比较忙了,自己要注意身体。”

虽然高中的课程紧张,但对于秦文忠来说有不同的感受,一则他讨厌应试式的,二则他从理科转到文科,就是为了上中文系,自己要用最美好的文字和语言描述故乡,故乡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用一支笔行走天下,一介书匠,教书育人,生根发芽,如范仲淹在《严先生祠堂记》中称赞严子陵:“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此时,他的心完全不在谈论的话题上,憨憨地笑着:“谢谢!”

“谢什么?”文娟半仰着头,露了个鬼脸,嘻嘻地笑着。

“嗯,反正就是那样,那样了……”文忠倒是不好意思。

“还记得《红日》吗?”王文娟俏皮地抬眼问道。

“记得反正不是《谁不说俺家乡好》,嘿嘿。”秦文忠说道。

“回去再好好看看。”王文娟说道。

“其实我早就看过了,‘从何时有你有你伴我给我热烈地拍和,像红日之火燃点真的我,结伴行,千山也定能踏过……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文忠清唱了一段。

文娟还未等他唱完,双唇就贴在秦文忠的嘴上。秦文忠迫不及防,从未与同龄女子有肌肤之亲,刚才的拥抱已经是一种窒息了。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迎合着她的动作。奇妙的感觉莫过于刚才还在千年暗室,在彼此的心照不宣下突然一丝光亮点亮整个空间,彼此的心融合在一起,无需语言和动作,就是彼此心里交汇,青春之所以如此美丽和宝贵,正因为这样的机会很多,而且人人都有,只要你用心去感受。

“做我女朋友吧!”秦文忠还是很严肃很老套的说了这句话。

“恩!”点头了。爱情之花终于盛开,这时的他们必然油然而生的幸福感淌满全身,溢满自我的整个世界。无疑,他们是幸运的,追逐美好的事物是生命的本能,爱情就是一个人找到另外一个人,一半找到另一半,有时候一半清醒着一半沉睡着,那就要唤醒沉睡者,有时候一半沉睡着,另一半也沉睡着,也许擦肩而过,也许需要重重地碰撞,醒了其中的一个,有时候两者都是清醒着,两者都感觉到了对方,现在的他们就是这样,仿佛世界就是他们的。

在得到对方的首肯后,秦文忠好似完成了一项庄重的仪式一般,心满意足。按理来说,这一步但省无妨,但秦文忠内心似更传统,“多此一举”只为给人“名分”。

那一夜彼此“承诺”之后,约定高考之后再共叙未来之路。秦文忠照常学习,认真地等待最后的突破,顺利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和专业,成为了村里边的名人,原来咒其“考不上,还不是回来做泥腿子”的人开始也恭维其“还是老宅风水好,出山了好几位”,人情冷暖可见一斑。但最令秦文忠疑惑的事情是文娟好像有点失落,她毕业后没有去企业,继续在市里边跟着原来的师傅进一步学习服装设计。

疯狂的毕业暑假开始了,高兴之余的秦文忠似乎有点心绪不宁,和王文娟相约瞒着家里来到杭城。去了灵隐、拜了岳庙、登了六和塔、走了九溪十八涧、访龙井、饮虎跑,几天下来也不亦乐乎。夏天的杭城中午炎热无比,但是傍晚倒是清新凉爽,西湖中三潭印月在夕阳的余晖下好似水墨画,湖中荷花摇曳,岸上垂柳倒挂,美不胜收,这个时候长堤上多的是游人和有情人。

秦文忠和王文娟在堤上慢慢踱着步,倒是引来很多人的目光,因为文娟实在与这个情景太过于相称,她穿着自己做的短袖贴身旗袍,浅色上边绣着含苞欲放的荷花,红色的花边格外匀称和醒目,袖子里边露出粉藕般的手臂,脖子上一条珍珠项链相得益彰,她将浓黑的发髻用发簪扎起,俨然画中人。出来前,秦文忠还被要求穿戴整齐,上身白衬衫,下身黑西裤,现在看来还真挺配的,不然有点不伦不类,只是这么多好奇的眼光盯着,有点浑身不自在。不过娟子倒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拉着秦文忠的手往前在一木椅上坐下面对着西湖。

“文忠,你说,我们会分开吗?”她轻轻地靠在秦文忠的肩膀上,柔声说。

“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秦文忠说道。

要是早前,娟子早就嗔怒地敲他了,这次却没有任何动静。

“你会是高加林吗?”王文娟幽幽地问道。

“那是什么年代的事情了,再说巧珍哪能和你比呀。”秦文忠不解道。

“如果你觉得我不好了,我不会怪你的,你有自由。”文娟仰头看着他,竟然泪流满面。

秦文忠一下子慌了,刚才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你怎么了?你爸知道我们的事情,不同意了?”一边问一边帮她擦眼泪。

“他还不知道,我就莫名的有哭的冲动。”王文娟说道。

“即使全世界都知道,我都不管,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看着风景多美,小黄雀都在为我们唱歌呢,你看那边的树上还有小松鼠呢。”秦文忠尽量想转移注意力。

王文娟半倚在秦文忠身上,破涕为笑,两人不再谈刚才的事情,开始悄悄私语,说起小学时候全班都上去跳舞,只有秦文忠一个被留在座位上,因为只有他五音不全,姿势僵硬;说起小时候学花鼓戏演员眨眼结果养成习惯回家被老妈打了一顿;说起一帮小孩去王家埭偷甘蔗,被发现后秦文忠就藏在娟子家里边,害得他一直怕她在学校里戳穿他。很多已经说了好几次的“老事迹”再次说起来,两个人还是开心地笑起来……

多年以后,秦文忠想起那一晚上,总是有一种甜蜜、不解而又酸楚的感觉,唯一能肯定的是,娟子用一种方式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秦文忠刚收拾完准备休息,娟子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帮我看看这词,填得怎么样?”文娟也是个文学的爱好者,特别是对宋词喜爱有加,经常在空余时间填填词。

“这么晚了,还做这种脑力活,小心晚上睡不着,明天一早还要赶车回去呢。”秦文忠说。

这下好像正中她下怀,一把跳到秦文忠床上,“好吧,我睡不着,抓你聊个通宵。”

“小心,男女独处一室,晚上我要变成狼身的。”说罢,做了饿狼扑食的动作。

“充其量是戴眼镜的狼,蛇打七寸,敲掉你眼镜就行了。”王文娟倒是不惧。

“行吧。”秦文忠盘腿坐在她对面,仔细端详着这张刚刚出浴的温润的脸,喃喃地说,“文娟,你真是仙女!”

“我要飞了!”娟子嚯地站起来,做了一个飞天的姿势。高耸的胸部在丝绸的睡衣里边颤动了一下,若隐若现,看见秦文忠呆呆的样子,一下子知道什么情况,“流氓!”

文忠意识到有点失态,低下了头,却看到一件睡衣滑落在眼前……

他使劲咽了一下口水,女人的层峦叠嶂,沟壑山丘在眼前一览无余。男性荷尔蒙在这一刻喷发出来,脑垂体现在是主宰……顷刻间,赤身裸体的男女缠绵在一起……之前,秦文忠只在“野书”才看到过男女云雨之事,如今双手婆娑的竟然是心中情人。古时说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便是洞房花烛夜,但现在这情形,与其有何分别?他手拂过这女人细腻的皮肤,好似发出“丝丝”的声音,触到“丛中”,女人便轻轻地颤抖了一下,鼻子发出呻吟。女人的手也在他背上滑动,轻轻地触动着的双颊。“啊!”初春的少男已无法控制自己,身之精华横溢出来,双方都羞愧不已。

夜已深了,少男少女都沉默着相拥而躺在一起。廿初少年正是精力旺盛时候,在彼此的依靠,轻抚,呢喃下,生命力之闸又逐渐打开。少男翻过隆起的高山,趟过哗哗的溪流,在女人一声重重的呻吟之后便水乳交融,不再分开,现在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在这一刻彼此都不再怀疑……

幸福来得如此之快,不过令秦文忠没有想到的是,这竟然几乎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大学后几次通信之后,突然中断,彼此都杳无消息。甚至偶尔回老家后偷偷去她家等也没有成功,直到祥姨告诉他在根结婚的消息才知道,此时她已嫁做人妇,心中虽存疑而不解,但从此便不再过问……

一辆疾驶而过的摩托将秦文忠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村北交界处,左边是一片大滩涂,临着滩涂是一块坟场,村里人都叫这里“北沿头”。小时候最害怕经过这里,小孩每次哭的时候,大人都要说再哭就把他丢到“北沿头”,保准小孩立刻不哭。其实在这里只有一两个坟头是土葬的,还是新中国成立前,后来全部火葬,埋了骨灰。现在殡葬进一步改革,节约用地,骨灰全部存入十里地之外的安身堂。这里也就不那么毛骨悚然了。但这个时候西北风呼呼吹过,掠过干枯的枝头,还是感觉头皮麻麻的。秦文忠裹紧大衣,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秦文忠准备要去参加高中同学的聚会,好多同学毕业后就没怎么见过,将近十年了,只是偶尔在校友录看看照片,这个结婚啦,那个有小孩啦,这个博士毕业啦,那个留洋啦,聊聊天也是在互联网上,现在信息发达,大家都有电话,有时候也会电话回忆起高中那段岁月。不过慢慢的很多时候懒得留言,懒得发信,只是对于面对面的聚会还是挺期待。

到楼下,看到读初中的侄女秦芳正一边抹着鼻涕一边在吃饭,看来脸色也不是很好,就问道:“阿芳,你怎么没去上学呀,生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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