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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看到了两个死人(1)

1

伊洛脚步虚浮地走在熙来攘往的夜市中,脏兮兮的书包在她肩头微晃。

应该先回家吧?脑子里有这样的想法……已经两天了,学校应该报警了吧?不,就算学校不报警,警察也会来找她。

“血腥命案之后的未成年人神秘失踪事件”——如果可以报道,报纸上会出现这样的标题吗?一切都好像是那么不真实!而这不真实的一切,却又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说不定现在就有警察在跟踪她……在她家周围,在她可能去的任何地方,那些警察是不是已经埋伏好了?就等着她出现,一举将她抓获呢?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她不可能抵抗,既没有武力抵抗,也没有体力抵抗,所以她希望,到时候抓捕的过程能够温和一点儿……

夜市里的烤肉、炸鱿鱼、炒面……所有热腾腾的食物带着各种香气混在一起,伊洛狠狠地咽下一口口水。

豆腐、青菜、粉丝、丸子、海带……一股脑儿地在乳白色的汤中翻滚,出锅的时候加一勺辣椒,一把香菜……

“小妹妹,吃砂锅吗?”摊主热情地招呼着。

伊洛拼命点头!

她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饿肚子!

她以后再也不会过这种日子了!

半个小时后,伊洛捂着鼓鼓的肚子,从夜市的摊位上站起来。摊主来算账,看着桌上杯盘狼藉的样子,有些吃惊。“你一个人吃的?”

伊洛露出八颗牙,一脸满足,“嗯!多少钱?”

她的胃口一直很好,虽然她长得又瘦又小……妈妈就经常骂她,饿死鬼投胎。

“一共四十八。”

“四十五行吗?我吃了那么多,打个折吧,叔叔。”

老板失笑,“这几块钱还打折……你是一中的学生吧?小丫头还挺能吃……好吧好吧,就四十五。”

“谢谢叔叔!”伊洛笑着,从兜里拿出皱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就剩五块钱了……哎,还是先回家吧。天真冷,今天下雨了!

这是个老式筒子楼,木质的楼梯和地板,天花板低矮,窗口被杂物遮住,到处都黑魆魆、脏兮兮的。

伊洛熟练得像只老鼠,在这样阴暗潮湿的环境里熟练地穿梭着。

楼道里静悄悄的。这房子隔音效果不好,几乎每一户人家说话都是压低着嗓门,偶尔会突然出现一两嗓子孩子的号啕尖叫和大哭,片刻也在家长的低喝声中或是哄劝声中迅速湮灭。

大人们总是要脸的,而小孩子可以不要脸——这就是大人们的逻辑。

妈妈不是这样的,妈妈极要面子,并且要求她和伊南,也要面子。

哭!

还敢哭!

不许哭!

妈妈的手好像钳子,狠狠地拧着她的肉。就算是现在,妈妈已经不在了,她偶尔还是能感觉到大腿、腰、胳膊上传来的剧痛。伊洛歪歪嘴——或者这也是好事一件,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连妈妈去世,她都没哭过。她觉得自己丧失了伤心绝望的能力。

伊洛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门口是房东家,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走过一个公用厨房,就是她们一家三口住了三年的地方。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开着,涌出阵阵让人不舒服的异味。

伊洛拿了钥匙轻轻地插入锁孔。这个门锁和这房子一样,岁月侵蚀下,只剩下腐朽无用。

她已经极其小心了,但是扭动门锁的时候,还是传来轻轻的“咔嗒”一声。

几乎在同时,屋里的灯“啪”的一声打开了。

骤亮的灯光刺得伊洛睁不开眼睛。她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了一张正在低头俯视她的、异常严肃的脸。警察审视疑犯的表情,现实中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在他审视她的时候,伊洛也在审视他。他是个年轻男人,白白净净,高高大大,长得还挺好看的。

“你是伊洛吗?”

“我是。”

她其实应该问问他的身份的,可她太累了,实在打不起精神来明知故问。

“我是警察,我姓郑。”这个人拿出一张警察证,在她面前晃晃。他皱着眉看她,严厉的表情开始变得柔和点了:“这两天你去什么地方了?”

不用想,伊洛也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会有多狼狈:淋过雨的头发贴着头皮,全身皱巴巴,湿答答的,灰扑扑的衣服上溅满了泥点。

“我没去哪儿……”

在对这个警察的危险评估作出了“基本安全”的判断之后,伊洛便不再把他放在心上,她拖着脚步,走到上下铺那儿。经过墙上挂的镜子的时候,她瞥到了自己的脸: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像个刚刚从坟墓中走出来的小鬼!

伊南的床铺有些皱褶——这肯定不是伊南弄的,伊南在这件事上有执着的强迫症。难道这个警察这两天都睡在这里?伊洛想,如果伊南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把所有床褥都扔掉。

不过,警察在这里住,那伊南呢?她去了哪儿?

“没去哪儿?那为什么不回家?”警察板着脸,跟在她后面。

“不想回家。”她把肩头的书包摘下来,丢到自己的上铺。做这一点点动作,她便开始觉得眼前乱晃,腿软得站不住了。

“不想?”这个姓郑的警察又气了,嗓门大起来:“你知道这两天警察和老师为了找你,跑了多少地方吗?”

伊洛揉揉眼睛,打个大大的哈欠:“警察叔叔,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在网吧打两天两夜的游戏,我下次不敢了……”

“打了两天两夜的游戏?那你——”

“嗯,我四十八小时没睡觉了——实在受不了了,再不睡我会死……”她揉揉眼睛,开始往床铺上爬。

“哎,你!”

“我保证我不会再跑了,您不放心可以在这里看着我,等我睡醒了,一定会好好承认错误,一定会好好写检查,现在,我……”

她“咚”的一声倒在枕头上,几乎在闭上眼的瞬间,意识便混沌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做梦,房东太太好像来了,大惊小怪地叫嚷,帮着那个警察用力地摇晃她,然后就是警察很大声音地讲电话,房东太太脚步“咚咚”的走来走去,再接下来,一切都安静下来。她在梦中满足地叹口气,头一歪,沉沉地进入了深度睡眠。

2

她去哪儿了?

她在这里!

在这里!去那边找!不对,是那边……

伊洛迷迷糊糊地想着,得赶快躲起来……房东太太老早就说了,再不交房租就把她们赶出去。她眼前好像突然出现一个柜子,她快速地爬了进去,很快松了口气,真好。

又暖和又安全。

她去哪儿了?有个声音如影随形地追问。

她在这里!又有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回应。

啊,她被发现了么?伊洛屏住了呼吸。不可能啊,她明明藏得很好……

那声音却不肯放过她,而且一声比一声大,刺得她耳膜都开始痛。伊洛用手捂着耳朵,拼命地摇头。

我不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

门“咔嗒”一声打开了,伊洛惊跳起来,发现她还躺在上铺的床上。

而门口,站着房东和两个陌生人——一个瘦巴巴的老头,一个矮胖的老太太。

“哟,你终于醒了啊?”房东太太的表情,是很少见的和颜悦色——好像昨天晚上凶恶地摇晃她的人不是她似的。

“先让孩子换件衣服,梳洗一下,我们在门口等吧。”矮胖的老太太体贴地说,并随即关上门。

梳洗一下?

伊洛低下头,看到自己还穿着昨天晚上那件脏兮兮的校服,摸摸头发,湿了又干的头发,蓬乱得像鸡窝。

她趴在床铺上,呆滞了十秒钟,才慢吞吞地跳下床。

那个警察呢?会不会也在门口守着?

伊洛忽然想起了她的手机,踮起脚摸摸枕头下的床垫,那里已经空了。住在她家里还不够,还要拿走她的手机?警察难道真的当她是嫌犯?

伊洛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了说话声,房东太太对那对老头老太太解释:“警察这两天一直轮班在这儿等着她,她昨天晚上很晚才回来,一回来就爬上床睡着了,睡得跟死了似的,怎么叫都叫不醒,警察没办法,回去了,说今天早上再来,让我先看好她,别让她又跑了,我一晚上揪着心,觉都没睡好哇!”

哦,警察不在啊,看来也只是当她是失踪案的主角,现在回来了,失踪案一笔勾销,警察也不上心了。哎呀,要是这样就好了!

伊洛在缝纫机下面的一摞脏衣服里面,找到一件外套和一条牛仔裤,闻了闻,好像发霉的鱼。

她毫不犹豫地换上了。这是最干净的衣服了——自从她们交不起房租以后,洗衣服也成了难事,她们不得不昼伏夜出,躲开房东的视线。

门口一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隐约听到房东在笑……奇怪,她有什么高兴的事?已经两个月没见过房东好脸色了——不好!该不会是新房客吧?!看那两个人的样子好像是夫妻,虽然年纪大了点儿,但是爷爷奶奶陪读也不是没见过……

伊洛拖拖拉拉走过去,把门拉开。

房东看到伊洛,赶快拉住她,“伊洛啊,你这小丫头,这两天到什么地方去了?!大家伙儿多为你着急啊!”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胖老太太慈眉善目地说。

伊洛狐疑地看看房东,又看看那个老太太。这些人什么时候对她这么好过?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房东一边带着老头老太太往房间里走,一边笑:“不是我说啊,这个楼里,就数她和伊南有出息——要不然说是基因好呢?”

伊洛愕然地望着她。她印象中,就算是妈妈在的时候,房东也没用这么好的语气跟她们说过话。

旁边的老太太突然伸手摸摸伊洛的脸,伊洛吓得倒退了一步——这肯定不是新房客!

“可怜的孩子,我女儿跟她一样大的时候,模样也差不多……”老太太眼圈儿红了。

她女儿?莫非是来收养她的人?不会吧,她可不想要这么老的妈!

几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房东有些过意不去似的:“不然你们去我房间聊吧,我给你们泡壶茶?”

“不用了。”老太太吸吸鼻子,“我们就在这屋聊吧……老马啊,你去把房租交了,这俩孩子怎么都过成这样了啊!哎,要不是我来,你说她们怎么过啊?”

“要我说也是这俩孩子有福——两个月没交房租我都没赶她们走,你说我这样的房东可不多见了啊!”房东太太一边笑着说着,一边往自己家走。

那个一直板着脸的老头,突然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伊洛,才跟着房东走了。

“这个老马!”老太太嗔怪地斜了一下眼睛,很自然地越过伊洛,走进了房间。

“哎哟,你看看……你妈妈不在了,你就这么过啊?你说说!这哪像两个女孩住的房子啊……啧啧……”老太太一边看着,一边品评着。

“你是谁?”伊洛站在门口,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老太太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而她只是走错门的。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站在窗口望着院子的老太太突然一转身,笑得无限慈悲,“我是你外婆。”

外婆?

“我外婆早就去世了。”伊洛眨眨眼。这老太太该不是疯了吧?

“哦!”老太太不以为意,“我不是那个外婆……你认识马清清吧?”

老马!伊洛一下子明白了!

外婆?狼外婆还差不多!

“我们是马清清的父母……你看,她是你后妈,那你是不是要管我叫外婆呢?”老太太说着,眼圈儿又红了:“我知道,你后妈活着的时候很喜欢你,当自己女儿一样地看待,我见了你,跟见了我亲外孙女儿一样……”

开玩笑吧?!马清清,那个妖冶而恶毒的女人,当她是女儿?

伊洛瞪大眼睛——打死她,她都想不到会遇到这个场景!

老太太哽咽着:“你应该也知道了吧……我们家清清,还有你爸爸……哎,出了这种事……我想你和你姐姐肯定过得不容易,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互相支撑……”老太太拿出手帕抹了抹眼泪。

“这两天听说你失踪了,我这个心焦得啊……今天早上起来我就一直眼皮跳,我跟老马说,肯定是你回来了……”她露出惨淡的笑容,“你回来就好。”

这笑容让伊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伊洛还在思考。她的“狼外婆”和“狼外公”已经在伊南的下铺坐下了——他们肯定不只是来看看伊洛这么简单。那她看过伊南了吗?以伊南的个性,要她开口管这个老太太叫外婆,她肯定脸一拉,转身就走。

一想到伊南那张阴沉沉的脸,伊洛就忍不住翘起嘴角。

狼外婆开始翻弄伊南的床褥了。

“你们有什么事吗?”这可不是伊洛想过的场景。

人家说富在深山有远亲……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有人上赶着过来认她这个亲戚的,连她爸爸都不要她!这个老太婆能安什么好心?

老头瞪了她一眼:“没礼貌!”他刚刚给她们付了房租,估计正在胸口隐隐作痛,那脸色越发黑沉沉的。

老太太赶紧碰碰他的胳膊,转脸,一边摸着身下的被褥,一边对伊洛亲切地说:“孩子,看看你们这被子,这么薄,这房间里又没暖气……哎,你们都是受的什么罪啊!都怪你妈妈,当年跟你爸爸弄成那样,完全是因为她那烈性子,要不是她下死手,你爸爸至于翻脸不认人吗!哎,她要是为当年的事儿好好跟你爸爸道个歉,你爸爸也不会把事情做绝,自己的骨肉怎么也会照顾照顾,你们怎么会过这种日子吗?这个当妈的啊……”

伊洛的脸掉了下来。她妈妈千般万般不好,也不是这个老太太可以评说的!

“是啊。”她翻白眼,“我们就是穷命,习惯了。就不劳您二老费心了。”

老头子作势要站起来,老太太又按住他的胳膊:“这怎么是费心呢?这是应该的……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些话啊……”

“一家人?”伊洛失笑。

“是啊,我今天就是来接你回家的。”她微笑着,“我已经委托律师在办理你们的收养手续了。”

伊洛望着她,忽然明白过来了,露出个讥讽的笑容。失去了马清清这棵摇钱树,又要想栽培新的了?

不过,她要这么想,可真是打错了主意!她跟伊南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正在想怎么打发掉这两个人,门外探进个脑袋来。

“靠,你总算回来了!我以为你死外面了!”是瞿凌,穿了一件脏兮兮的外套,一边擦着鼻涕一边往里走。

“嗯,我回来了。”伊洛懒洋洋地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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