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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话说魏莲站起就走,魏父的旱烟杆直指她进了的房间,叫面色紧张的老伴:“你看你看,赶紧叫她回心转意,要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大姑娘,不是高中生了。”

魏母知魏莲话不多,却性情倔强,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心里直打小鼓,可老伴的话又不敢不听,只好用心琢磨叫魏莲回心转意的主意。可琢磨来琢磨去,那主意只是风中唿哨,有声无影。正头疼呢,说话办事都像火燎屁股的三婶拿着一个纸包,风也似的刮进屋来,不待魏母招呼,就自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嫂子,你咋像有心事?”“唉!”魏母只叹不答,将手中的火笼缸递给她,“烤个手。”“我可不冷。”三婶麻利一推,问她,“啥心事?说出来让妹子帮你拿个主意。”“唉!”魏母重重一叹,又拎回火笼缸烤手,“还不是为莲莲的事。”三婶像喜从天降:“啊呀嫂子,我可就是为这事来的。”遂打开手里的纸包,拿起一个信封,从中抽出一页折叠的信纸,递给魏母:“你看看,你看看。”“啥呀?”魏母把火笼缸蹬在脚下。“信啦!”三婶脸上无限光彩,“我那个军官侄子给家里来的信。”

魏母虽是目不识丁,但仍接天书般接住,翻过来倒过去几个来回,不得不自我解嘲:“他三婶,你说我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咋还鼻子里插葱——装象,看啥信呢?”“没事没事!”三婶毫不在意,又迫不及待从信封中抽出一张放大的彩照递给她,“这你总看得懂吧?”魏母看见,明知故问:“谁的照片呀?”三婶得意洋洋:“就是我那当军官的侄儿呗!”魏母接过,眯起眼看,照片上的年轻军官军装可身,英气勃勃,军帽上鲜红的五星,领上鲜红的领章,衬着一张耀人眼睛的国字脸,棱角分明的嘴唇正对她笑呢。

魏母从不喝酒,但却像喝得酩酊大醉,对着照片直笑:“真是个好小伙!真是个好小伙!”见她那么满意,三婶忍不住问:“比那穷书生秦汉伟强吧?”岂料这一问乍像兜头一瓢凉水,浇得魏母兴致顿消,将照片与信合在一起,望着门外萧瑟景象,轻轻摇头:“可惜我家莲莲的心全叫秦汉伟那小子掏去了。”“不妨事,不妨事。”三婶指她捏的信和照片,“你把这些给莲莲看了,她自然回心转意。”“啊呀!我咋就没想到呢?”魏母茅塞顿开,拿信和照片的手把膝盖一捶,“就照你说的办。”

三婶前脚出门,魏莲后脚进屋。独自在堂屋里苦思冥想的魏母看见,忙叫她:“莲莲,你过来。”拎起地上的火笼缸站起就走。魏莲瞥她一眼,知她又要啰嗦什么,也不吱声,跟在她身后。魏母直到自己卧室里,才把火笼缸搁到地上,到床头掀开枕头,小心拿出三婶留下的信和照片递给脸色不好的魏莲:“你看看这。”魏莲颇不耐烦:“什么呀!”勉强接过,先看照片,一个年轻军官向她微笑,心里自然明白,秀眉顿锁。又拆开信,一行行行云流水的字现在眼前:

“爸,妈: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已于军校毕业,将被任命为副连长。本想在部队找个对象,但你们说姑姑正给我介绍城郊的一个女高中毕业生,品好貌端,你们已逐渐年迈,要人照顾,我想还是答应姑姑说媒为好。如果对方愿意,请随回信寄一张她的近照过来,至于工作问题,叫她不用担心……”

魏莲看罢,小声称赞:“嗯,写得不错。”魏母当她动心,心里真像春暖花开:“莲莲,你再好好看看照片。”魏莲真的又看照片:“嗯!年轻,英俊!”魏母这才相信三婶的主意真是管用,心头笼罩的疑团像冰雪消融,小声念叨:“怪不得你三婶说你看了这两样东西自然就回心转意喽。”怂恿魏莲:“干脆趁早答应人家,免得夜长梦多。”魏莲陡然变色:“我可没说啊!”魏母不解,指她手里的信和照片:“你不是说人家的信也好,照片也好么?”魏莲眉头紧锁:“可我没说答应婚事呀!”随手把信和照片丢在床上,转身就走。魏母一怔,直到她出了自己房间才“醒”过来:“这丫头!”

魏母再没办法让魏莲回心转意,只好向老伴复命,魏父听罢,气得旱烟锅又把桌子敲得“当当”直响,望着魏莲的房间直嚷:“妈的,真是不识好人心,从此给老子看紧些,就不许她和秦汉伟那穷小子来往!”

魏莲自此被软禁在家里,只好面墙苦思冥想:“难道我们会再重演《梁祝》悲剧?不!我们是新社会的青年,要敢于向封建意识抗争!”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形成。

魏莲重新提笔给汉伟写信。

久久收不到魏莲的来信,汉伟百般焦虑,不由把这个情况与秦耀先逝世后魏莲托王怀武捎来的信联在一起想,心里更是忐忑不安:“难道魏莲嫌我贫寒,暗自变心?或是屈从父母,攀高结贵,决定进城做官太太?不!魏莲不是这种人,可是……”汉伟不由又动摇:“那为什么恁长时间既没如她所言来找我,又杳无音信?”

汉伟百思不解,长吁短叹。莫香春看见心疼,小心劝他:“我看段小玉那姑娘清秀文静,又不嫌咱家穷,你咋就跟人家吹了呢?假如魏莲再不同意,你不是两头失误?”汉伟头昏脑胀,缓缓站起:“妈,你到队长那儿给我请个假,我下午休息。”朝自己的房间蹒跚而去。望着他的背影,莫香春忧心忡忡:“汉伟,你可要放宽心啊!愁垮了身子,咱家可就塌了天了。”

汉伟躺到床上。与费新生自幼同窗苦读,直到高中。“文革”开始,一起投身火热运动,救王宽和逃出校园,大串联直到北京接受毛主席检阅,返校复课闹革命,落入马占国手,被艾明救出,何家良叛变,费新生、马世英英年早逝,自己被迫住进魏莲家,与魏莲产生爱情,回乡务农,与段小玉绝交,父亲去世,别时信誓旦旦的魏莲现在却音信杳无,等等一切,像千丝万缕搅在一起,搅得他昏昏沉沉。正百思不解,乍见魏莲款款而来,朝他伸出右手:“再见,秦汉伟。”汉伟一怔:“你……什么意思。”伸手要与她握,魏莲却不吭声,抽身就走。“魏莲,魏莲……”汉伟撵着大叫,乍听有人叫他:“汉伟,汉伟。”扭头一看,原来是莫香春站在床前:“汉伟,你咋了?”汉伟又探头看,屋里已渐朦胧,才知天黑了。想到刚才的一切,只好对莫香春苦笑:“妈,没什么,是我做了个梦。”莫香春要埋怨他,文欣忽然从外面大呼小叫进来:“哥!哥!”汉伟一惊,莫香春忙迎出去责备文欣:“你哥正睡觉呢!你咋唬个啥?”

文欣反倒更急:“妈,你不知道,我这儿有我哥的信呢!”“啥?信?”莫香春像遇到救命恩人,伸手向他要,汉伟呼地蹿来,叫文欣:“信在哪儿?快给我!”岂料文欣望着他向后一退:“不!哥,你对我的许诺还没兑现呢。”汉伟迫不及待:“什么许诺?”文欣右手朝他一伸:“帮我借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呢?”汉伟松口气:“我这几天不是不舒服没出门吗?等我出门了一准给你借回来就是。”文欣迟疑地望着他,将挎在腚后的书包拽到面前,从中抽出信,不无骄傲地递给他:“哥,一言为定啊!”“一言为定!”汉伟一把接过信,看了信封上的字,手就颤抖,“不错,是她,是她的来信!”拔步就朝自己的房间去。莫香春、文欣相对一望,同时笑了。

急切想知道信的内容的汉伟匆忙进屋,点了灯,呼啦拽开信封,正要拿出里面的信笺,不知为什么脸一沉,又缓缓停住,眉头微蹙:“信里到底写的什么?是继续交往,还是断绝关系?”

莫香春与文欣笑罢,抽身要进厨房做饭。文欣捂着腚后的书包上来把她一拽,悄悄问:“妈,你说那信……”莫香春当他问那信是谁来的,不等他说罢,就一脸高兴:“这不用问,你魏莲姐的呗!”文欣不屑一顾:“我不知道是魏莲姐的?我是说那信里说的是好是坏。”莫香春这才惊心:“嗯哟!要说这我也说不定。”

汉伟左思右想,暗一咬牙:“管它好坏,即使是枚炸弹,我也要引爆。”毅然抽出信来,凑到灯前,全部感情顿时融入魏莲的来信:

“汉伟:我的生命。你知道吗?恁长时间一直和父母作坚决斗争,所以没给你去信,让你着急了,但只要我们能达到目的,着点急也非坏事。

“你肯定要问我为什么和父母坚决斗争,鉴于情势紧急,原谅我不能在此赘述,以后自有说清的机会,我只想再向你表白(请勿当作我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语):即使你秦汉伟吃糠咽菜,我魏莲也要跟你生活一辈子。若无异议,请你赶紧照我下面的计划行动……”

“妈!文欣!”汉伟看罢信,突然把信扔到床上,发疯似的叫着跑出来,“这太好了!太好了!”正相互担忧的莫香春、文欣听见,相对一笑,明知故问:“啥太好了?”汉伟又要喊叫,乍见屋门敞开,忙凑近他们,一阵窃语,母子三人齐齐笑了。

寒霜染地,晨风刺骨,路上行人稀疏,两旁地里的麦苗青青。通往城里的公路上,一个戴着口罩、围着围巾、袄子棉裤厚厚实实、只是头上因习惯而没戴帽子的英俊青年,骑着自行车向前疾驶。大地、村庄、麦苗、行人,竞相后退。

天冷,又与父母结下矛盾,近来早上只是赖床的魏莲,今天破例早起,与父母一道吃罢早饭,进自己房间耽误了一会儿,出来叫正与老伴嘀咕的魏母:“妈,你说的那事我想通了。”惊喜刚挂上魏母的脸,对着桌上刚搁下的碗筷,擎着旱烟杆独自抽烟的魏父突然停了叭哒,像不认识魏莲:“你想通了?”魏莲温顺点头:“嗯,你们毕竟是为我好。”

“哎!这还差不离。”魏父终日的一脸冰霜顿时一化而尽,第一次对整天在他面前提心吊胆的魏母露出笑意。

“不过……”魏莲遂又低头说话,魏父笑意顿消。抬头望她,满面冰霜:“不过啥?”魏莲两手摆弄衣襟:“我毕竟高中刚毕业,考虑问题就要周全,我今天想去征求一下段小玉、张灵芝她们的意见。”魏父的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不行。”旱烟管朝她直点:“你莫给老子打歪主意,这门亲事不定,休想给老子出门。”“爸!你信不过人!”魏莲软中带硬,“如果这点要求你都不答应,就是死,这门亲事我也不答应。”魏父的眼球差点儿瞪出来:“你!”

见他父女俩又红了脸,魏母小心替魏莲求情:“他爸,要说莲莲这个要求也不过分……”还没说罢,就见魏父点头,并顺势弯腰,捡起脚头一根火柴梗,呲牙咧嘴在耳中掏来掏去。魏母知他这是答应魏莲要求的意思,便叫魏莲:“好,那你去,不过,早些回来啊。”“我知道。”魏莲按捺住高兴,抬脚就走。刚到门口,却又站住,对魏母恋恋不舍:“妈,这几天冷,你可要穿暖和些。”魏母不答应,指着她叫魏父:“你看咱莲莲多体贴人。”

魏父还没反应,魏莲已转身出门。望着她的背影,魏父像个小伙儿般呼地站起,拿起桌上的一包烟卷,朝口袋里一塞,匆匆朝卧室去。魏母愣怔,目光直随他进到屋里。片刻,魏父出来,已是身穿大棉袄,一顶多年不戴的三挎帽子把脸罩住,只露两眼,一声不吭,往外就走。魏母纳闷:咦?今天这老头子咋犯神经病?不行,可要问问。上前一把拽住魏父,却又暗暗自责:今儿自己咋恁大胆?他要发起火来可不得了?遂又丢了,可是晚了,魏父已扭头瞪她,两只眼球像要从三挎帽子的那两个眼洞里蹦出来。虽说看不见他的脸,但魏母像看得清楚那树皮般的脸绷得像拽紧的弓,不由低下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是,我担心,你这身打扮……”魏父恨恨打断她的话:“真是娘儿们见识!”扭头就朝外面走。魏母乍又来了勇气:“哎哎!”直撵到门外,想问究竟,只可惜魏父头都不回,匆匆而去,魏母只好站住,一脸愣怔望着他的背影。

出了门的魏莲没往上街的路上走,而是朝相反的村西头去。到了村西头回头一望,见后面并无人跟踪,这才飞快拐上麦地边的一条小路,朝上街的路急走,不一会儿就走过通往公路的那条平坦大路,上了公路。又回头望,只几个上街的大姑娘、小媳妇在后面走着说笑,并没有她担忧的父亲的影子,这才放心大胆迈开脚步。

摆脱老伴“纠缠”的魏父上了通往公路的那条大路,也不顾惹人好奇,撒腿就跑,很快经过三婶家门前。三婶那宝贝孙子正在他纳着鞋底的妈妈的看护下蹲在路边大便,不意乍见他穿戴奇特、跑得飞快,忙叫他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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