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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周一整个上午的时间,龙腾都在莫格银行投资部忙着交接工作。对于他的辞职,所有的同事们都感到非常突然,更深深惋惜。面对大家的询问,龙腾只是简单地说云南老家有事,必须马上返回,所以连同事们要安排的告别晚宴也一并婉言谢绝。其实,对工作了多年的莫格公司、对朝夕相处的同事们,龙腾心中充满了不舍之情,这是一个精英荟萃的团队,也是他的另一个家,但是现在,他必须离开。

曾经,龙腾以为自己会将金融投资作为这一生的事业进行下去,然而人生总是难以预料,不知道下一个拐点何时出现。当龙腾最终走出金茂大厦的时候,他感觉到步伐相当沉重,他知道这是因为内心的压力使然。现在,他必须背负起家族的重任,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他抬头仰望着金茂大厦那高耸入云的塔顶,心中暗自作别:“再见了,或许有一天,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还会再回来。”

杨海遥此时正在编辑部里忙碌着,今天上午必须要将下月的采访选题上报总编室,方案的部分细节还需要进一步完善。看了看时间,她拿起了电话,即使再忙,她心底里仍牵挂着龙腾。

“嗨,忙完了吗?”杨海遥有意用非常轻松的口吻问道。

龙腾此时正在回公寓的路上:“是的,刚刚办完所有的手续。”

“中午一起吃饭好吗?”杨海遥建议道,“把仲岩叫着一起,到我们杂志社旁边的泰国餐馆吧,我记得你上次说过,那家的味道与你们家乡很相似。”

“不用了,我知道你一上班就很忙,中午难得休息一下,就不要赶来赶去的。”他知道杨海遥是在担心自己:“你放心,我没事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

龙腾沉吟了片刻:“我想回去跟仲岩商量一下,尽快赶回普苍山。”

杨海遥的心一沉,她明白一定是这样的决定,但听到龙腾说出来,心中还是有种淡淡的惆怅,看来暂时的分离是无法避免了。她掩饰着自己的情绪,轻快地说:“好,你回去整理行李吧,晚上我过来帮忙。”

其实龙腾也是不舍,但他必须要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好,晚上见,”接着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午餐一定要吃啊,不然又会胃痛的。”

杨海遥觉得自己的鼻子一下子酸酸的,眼圈有点发热,于是仰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这时,她看见宋曼曼从办公室那头向她走来,于是对着电话说了句:“知道了,等会儿再联系吧。”结束了两人的通话。

“海遥,你的电话占线呢,文主编在找你,请你现在就去他的办公室。”宋曼曼是主编文冬的助理,活泼外向,跟杨海遥年纪相仿,两人私交很好。

“好,我马上过去。”杨海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准备起身,宋曼曼突然将脸凑近,低声问道:“怎么了,眼圈红红的,脸色也不太好,有什么事吗?”

“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中午休息一下就好了。”

宋曼曼故作神秘地说道:“呵呵,可能你中午没办法休息了。”看到杨海遥想问,忙摆手说:“行了,你快去老文那里就知道了。”

杨海遥刚一走进主编办公室,主编文冬就兴致勃勃地站起身,迎了上来:“海遥啊,我正在找你呢,现在有一个重要的采访任务,我想你去最合适。”

杨海遥一怔,龙腾就要走了,这个时候她可不想太忙:“您说的是什么任务?”

文冬五十多岁,满面红光,只是头顶有些微秃,他搓着手说道:“时间有点紧,需要你去广州出趟差,最好中午就能出发。”

杨海遥赶紧推辞:“文主编,您给我布置的活太多了。上星期派我去采访世博会写专题,前两天又要我重新调整了两个版面的结构,今天一大早就催着我报下个月的选题,我真的忙不过来了。”文冬为人和善,从来不摆主编的架子,杨海遥平时把他当老大哥一样,所以跟他说话一向怎么想就怎么说,非常随意。

“我知道,能者多劳嘛!”文冬笑嘻嘻地说,“那还不是因为你做事让人一百个放心,速度快、质量高而且脑子里总有新点子,所以,遇到重要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去办,我不放心,只有辛苦你了。”

杨海遥有些为难:“那晚两天行吗,我尽快把手上的事做完,就去广州。”

“那可不成啊。”文冬看出她的不情愿,他摸了摸微秃的脑门,继续耐心地做着鼓动工作:“做咱们这行的,盯的就是热点,讲的就是速度,题材一旦对准了读者的胃口,销量一下子就上去了。这次我挖到一个大热点,说起来花了不少工夫,但对读者有绝对的吸引力。海遥,你猜猜看,会是什么?”

面对一脸高兴的文冬,杨海遥有些无奈,又不忍心扫了他的兴致,只好意兴阑珊地回答:“您就别考我了,到底是什么呀?”

“百年金牌茶!海遥,你知道吗,珍藏了一百年的普洱金牌贡茶出现了,这是个多么吸引人的传奇故事啊,跟咱们杂志的主题定位太吻合了,你说说,这个题材怎么样?”

杨海遥的心跳顿时加速,她喜出望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百年金牌茶?是不是盛昌号金牌贡茶?”

文冬看到杨海遥惊讶的表情,点着头回答:“是啊,原来你也听说了,就是这事,现在是茶界的最大新闻了。海遥,我是这么想的,你出生在西子湖畔,对茶文化还是很有心得的,所以你来负责这个专题是最恰当的人选,虽然现在你手上的事是多了点……”

“我去我去,我愿意去!”杨海遥一连声地答应着,倒让文冬愣了一下,心中纳闷她的态度怎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看来还是自己把她的思想工作做通了,也很高兴:“好,我就知道你关键时刻能勇挑重担的。”

杨海遥追问道:“我去广州具体做什么?”

文冬有些得意地说:“目前金牌贡茶都在云氏集团手上,云氏集团的总裁云浩然现在就在广州,我已经托南方媒体的老朋友牵上线,他愿意与上海的媒体进行接触,以百年金牌茶为切入点,对云氏公司进行全面的宣传,所以同意接受我们的专访。”

“我的任务就是对云浩然进行专题采访,是吗?”

“对,专访时间就约在今天下午,所以,你要坐中午的航班到广州。”

杨海遥点点头:“我马上去做准备,尽快出发。”

文冬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一定要想办法,挖掘出一些关于金牌茶和云氏公司的独家新闻,然后再结合普洱茶的历史和市场现状,拿出一份有力度的专题报道,抢在本期刊登出来。要提炼出咱们自己的观点,立足点要高,思路要有创新,时间紧迫,任务很艰巨啊!”

“得令。”杨海遥顽皮地答道,文冬不禁笑了,他将一大摞有关普洱茶的资料递给杨海遥,叮嘱着:“注意安全,到了广州记着报个平安回来。”杨海遥心中暖暖的,对这位老大哥展颜一笑:“好的,您放心吧。”

杨海遥安排好手头的工作,一离开杂志社,就立刻拨通了龙腾的电话。龙腾正在公寓里打点行装,听到她要去广州采访云浩然的消息,也觉得非常意外。

“你什么时候出发?”龙腾关切地问道。

“我回家拿些东西,然后直接去机场,社里已经帮我订好航班了。”电话里,杨海遥的声音中透着开心:“这真是天赐良机,我可以直接与云浩然接触了。”

“我去机场送送你吧。”

“时间太紧,你还有很多事要安排,就不用赶过来了。”

龙腾心中喜忧参半,杨海遥去广州当然是个绝好的机会,但云浩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俩都不清楚,他并不希望杨海遥身上出现哪怕是一丝的风险:“海遥,很多事情需要从长计议,千万不可操之过急,你一定要小心,做好工作分内的事情就行了。”

杨海遥当然明白龙腾的顾虑:“放心,云浩然还需要我们杂志好好地宣传报道他呢,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总之,还是要谨慎一些为好,云浩然应该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嗯,我知道的。你和仲岩商量好了吗,什么时候出发?”

“已经买好明天去昆明的机票,再坐车回普苍山。”

电话另一端的杨海遥沉默半晌,低声道:“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呢。”离愁别绪一下子涌上心头,话就说不下去了。

“海遥,相信我,我们一定不会分别太久。”龙腾坚定的声音传入杨海遥的耳中:“无论时间与空间,对于我们而言,都不是距离。”

当丹娅走进会客厅的时候,云浩然已经安然坐在巨大的紫檀茶台的后面。随着丹娅的走近,一阵兰香扑鼻而来,云浩然暗自诧异,这种兰香仅靠女儿茶的采制是得不来的,其中必定另有奇缘。

曹明德向云浩然毕恭毕敬地介绍道:“这位是丹娅小姐。”转身又对丹娅说:“这位是我们云氏集团总裁云浩然先生。”

云浩然站起身来,和蔼地说道:“丹娅小姐,欢迎你来云氏做客。”

丹娅看着眼前这位外表和气的中年男人,心中沉积多日的恨意涌上心头,他就是拥有乾隆金牌和百年老茶的人,是阿腾哥的敌人,也就是她的敌人,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小心应付。云浩然立刻察觉到丹娅眼神的变化,似乎隐含着深深的不满,他有些奇怪,正待开口,丹娅已经恢复了平静:“您是总裁,那就一定是最懂茶的人吧?”

云浩然不由得笑了:“这个可不能自夸,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嘛。”

“但不管怎么说,普洱茶是不能乱卖的,卖茶的人必须讲信誉。”丹娅认真地说道。

“说得好!”云浩然心中的疑虑顷刻退去,他指着曹明德说道,“刚才听说底下人收错了茶品,我狠狠地批评了他们。所以,特地请你过来聊表谢意,请坐吧。”

丹娅依言坐下,曹明德也陪在旁边落座。

云浩然亲切地向丹娅问道:“听说你来自普苍山,不知道普苍山上的那株千年古茶树现在还在吗?”

丹娅感到惊讶:“当然还在,它是我们哈尼族的‘神树’,怎么您也听说过吗?”

云浩然微微颌首:“云南六大茶山,彼此不分伯仲,可是唯有普苍山上的这棵神树,历经千年而屹立不倒,被公认为普洱茶的图腾,所以普苍山的名气居于各大茶山之首。”接着,又问道:“普苍山有一片古树林,其中有不少香樟树,丹娅小姐兰香扑鼻,一定是经常在那里采茶吧?”

“是啊,”丹娅更诧异了,看来云浩然对普苍山非常熟悉:“您是不是去过普苍山?”

云浩然一顿,神色中似乎有抹痛楚一闪而过,但随即又恢复了平常:“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他不自觉地转了转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听说丹娅小姐精制了不少女儿茶?”

丹娅点点头,心想接下来云浩然一定要看她的茶了,但云浩然并没有如她所料,而是对曹明德说道:“你去把我珍藏的那饼女儿茶拿来,请贵客品尝。”

曹明德取来了茶,云浩然将它放在紫檀茶台之上,有条不紊地摆好茶具,备好开水,亲自动手沏茶。第一道茶沏好之后,云浩然将茶水倒入紫砂茶杯,递给了丹娅:“请丹娅小姐尝尝。”

丹娅看着杯中,茶汤色如琥珀,晶莹透亮,茶气袅袅,香味清醇,确实是难得的好茶,不过,她并未举杯,似乎欲言又止。

云浩然笑道:“怎么,你有什么疑问吗?”

丹娅犹豫了一下:“嗯,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哦,但说无妨。”云浩然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云先生,女儿茶不同于其他品种的普洱茶,它是采用幼嫩的芽茶蕊茶制成,所以在进行洗茶的时候,不应该用刚刚烧开的沸水直接去冲洗它,这样会伤了茶叶,茶汤的口感也会受到影响。”丹娅清澈的大眼睛里透着诚实。

云浩然茶道功力颇深,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有意没有让烧开的水凉一小会儿再洗茶,用意就在于考验丹娅对女儿茶的认识,这个小小的破绽只有制茶品茶的高手才可能察觉,现在,他可以断定,丹娅年纪虽轻,但确实是真正的行家。

“丹娅小姐说得极是,女儿茶娇嫩,岂能用滚水冲烫,我们重新来沏,这杯就不喝了。”说着,要将茶汤倒掉。

丹娅连忙握住茶杯,连连摇头:“不要不要,这样太浪费了。”说着,将杯中茶水轻轻饮入口中,感觉颊齿芬芳,赞道:“好茶!这才是十年以上的女儿茶呢。”

品茶之后,云浩然开始转入正题:“不知道能否见识一下丹娅小姐的女儿茶呀?”

“可以。”丹娅答道,她取出女儿茶饼,递给了云浩然。

云浩然将茶饼捧在手中反反复复地端详着,曹明德没有看走眼,丹娅的女儿茶绝对是顶尖的,不仅茶质上乘、外形秀美,而且从茶饼的纹理和颜色来看,在制作上也是与众不同的,兰香飘动,带有陈韵,面对这样的极品生茶,云浩然动心了。

“我听说,通常普苍山的女孩子从小开始采制女儿茶,在成婚之前能存上十斤左右的女儿茶,不知道丹娅小姐的女儿茶有多少?”

丹娅笑了:“我存的可比她们要多好多呢。”

云浩然愕然:“女儿茶的采制费时费力,那定然花了你许多心血了。”

丹娅淡淡一笑,没有出声,心想,那是当然,都是留给我阿腾哥的。

“丹娅小姐,你所有的女儿茶我可以全部收下。”云浩然说道。

“我的茶是不卖的。”丹娅的态度很坚决。

“我知道女儿茶一般是女孩子留给自己的,不过,留给自己也不需要太多的数量,让它进入市场才能体现出真正的价值,尤其是佳品,应该让更多的人品味到普洱女儿茶的精妙所在啊。”云浩然循循善诱地说道,“你可以报个价,一切好商量。”

丹娅大眼睛转了两圈,计上心来:“请问,报纸上说,您有乾隆金牌和百年金牌茶,这是真的吗?”

听到此话,坐在一旁的曹明德细小的眼睛里顿时闪出锐利的目光。

云浩然不动声色地问道:“哦,丹娅小姐对此事也有耳闻?”

“这是件大事,报上天天登呢。”丹娅说道,“今天这么巧有机会见到云总,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没关系,你说说看。”

“我知道金牌茶一定很珍贵,我肯定买不起,我想,用我的女儿茶跟您换金牌茶,您看可以吗?”

云浩然呵呵地笑了起来:“原来你想换茶,那么,你觉得应该怎么换呢?”

丹娅灵机一动提出了换茶的建议,因为她非常希望能从云浩然手上拿到金牌茶,哪怕仅仅一块也行,只要能带回普苍山,就可以辨明百年金牌贡茶的真伪,就可以帮上龙腾的忙,但是,应该怎么换,她确实不知道。

“我没想好应该怎么换,只要您同意换,怎么换都可以谈。”丹娅回答。

云浩然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女儿茶价值是多少,想不想知道金牌茶的价值又是多少呢?”

丹娅马上点点头:“当然想知道。”

云浩然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煞有介事地说道:“是这样的,在百年金牌茶进入市场之前,云氏公司将提前组织一场品鉴会,会上将对金牌茶进行一次公开拍卖。我有一个建议,如果丹娅小姐想知道你的女儿茶价值是多少,可以将你的茶也拿出来参加拍卖,所有的事情由云氏来代你安排,这样,你不就可以知道金牌贡茶和女儿茶在市场的价值吗?有了价值的比较,接下来再谈怎么换茶,就有依据了。”

这个建议让丹娅很感意外,听起来这好像是个不错的建议,但是,如果去参加拍卖,岂不就是和云浩然进行合作了,他是龙腾要对付的人,丹娅是绝对不愿意跟他合作的。

“这件事我要跟家人商量一下。”想了想,她忍不住问道:“我想看一看金牌茶,行吗?”

云浩然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道:“丹娅小姐怎么对金牌茶如此感兴趣啊?”

“我从小在普苍山长大,听过很多关于金牌茶的传说,但是从来没有见过,现在听说百年金牌茶出现了,而且就在您手上,所以我很想亲眼瞧瞧。”

“原来如此。”云浩然点着头,直视着丹娅,眼中突然射出精光:“你从普苍山千里迢迢来到广州,为的就是这百年金牌茶吧?!”

丹娅没想到云浩然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挑明她的来意,她知道当然不能对他说实话,但她从来不会说假话,一时间就答不上话来,云浩然明白自己猜得果然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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