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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关系

“吱呀。”

轻轻推开白色木门,天依提着一只竹筐,悄悄走进了房间。清晨的阳光星星点点地自窗户透入屋内,在薄木地板上涂抹着零散的光晕。深蓝发色的少年还在角落里沉睡着,细嫩的面庞上,纵横交错着的青紫伤痕不计其数。少年的呼吸很不平稳,细长的睫毛不时随着脸颊的抽动而颤抖着。眼角旁,还残留着几道未干的泪痕。

将竹筐放在床头橱上,拉过一旁的木椅,天依在少年身前坐了下来。伸出白暂的小手,轻抚过少年脸上的伤痕,天依流露着淡淡疲惫的精致小脸上,满是担心与不安的神色。

当天依的手抚在少年的面庞上时,少年顿时睁开了双眼,如同惊弓之鸟般向后方缩去。还弥漫着睡意的蓝色大眼睛中,流露着恐惧的神色,

“摩柯不要怕,是我。”天依急忙起身喊道。少年紧缩在墙角内,惊恐地望着天依。半晌,才终于认清了焦急地站在自己面前的蓝色身影。揉揉还未完全清醒的睡眼,摩柯强撑着从床上爬起,含糊地嘟囔道:“天依姐?抱歉,我还以为是绫姐呢。昨天晚上居然没被绫姐打死,真是幸运……”

见摩柯并无大碍,天依紧绷着的心弦顿时放松了不少。坐回椅子上,天依掩嘴轻笑道:“大早上的,刚起来就胡说。伤口好些了吗?”

摩柯试探着碰了碰自己脸上的伤痕,顿时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天依赶忙从竹筐中取出一块蘸满凉水的毛巾,仔细地敷在摩柯面颊上的伤痕处,着急地说道:“还在疼吗?别再乱动了。唉,阿绫也真是的,竟然下手这么重……”

天依小心翼翼地把毛巾捏在手里,将凉水均匀地涂抹在摩柯伤痕累累的面庞上。擦拭几次后,又从床头的纸盒内抽出一张洁白的纸巾,轻轻拭去摩柯脸上的水迹,这才显得安心了一些。仰头想了想,天依转身在竹筐里捧出一个浅蓝色的饭盒。饭盒呈圆柱状,塑料盒壁上印着一只单翅、球型、顶着白色呆毛的小精灵。

“好久没过做饭了……不知道有没有退步。来,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天依微笑着用双手将饭盒向摩柯递去。摩柯连忙努力将身子抬起,伸出手想要接住天依手中的饭盒。然而,肩膀处忽然传来的刺痛,却令他不得不停止了自己的动作。手臂在空气中僵直片刻后,终于无力地跌落回床上。摩柯痛苦地揉了揉肩膀,抬起头,向天依无奈地笑了笑。

天依和善地向摩柯报以一笑,轻摇着头说道:“没关系,我来喂你好了。”说话间,天依已经拧开了饭盒的盖子。随着盒盖的开启,诱人的香味从饭盒中汹涌而出。阵阵袭来的香气,令摩柯本就空虚的内府更是饥肠辘辘。天依挽起几根翠绿的青菜在白色的瓷勺中,小心地送进摩柯的嘴里。青菜入口即溶,爽滑鲜嫩的口感在摩柯的口腔中久久徘徊着,回味无穷。唇齿间余留的清香,令摩柯不由得赞叹道:“天依姐,你的手艺实在是太棒了!”

听到摩柯的夸赞,天依两腮上顿时飞起了两团淡淡的绯红。轻轻拍了拍有些发热的脸庞,天依笑着说:“喜欢吃,那就多吃一点吧。”边说着,又舀起一勺如同珍珠一般光滑晶莹的白米饭,向摩柯的嘴边送了过去。

当一盒饭已经见底时,摩柯才意犹未尽地停止了进食。身子懒散地靠着床脊,摩柯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了印于盒壁前的白色小精灵标志上。外形奇特而又十分可爱的小精灵吸引了摩柯的注意。仔细地端详了片刻后,摩柯好奇地问道:“天依姐,这是什么?”

当天依看到小精灵标志的刹那,面色顿时为之一僵,嘴角始终噙着的那抹笑容如同晨曦下的岚雾,迅速消于无形。眉宇间黯淡了几分,天依将饭盒斜举在面前,细长的手指在小精灵上轻轻地摩挲着。如绿宝石般清澈的眸中,流露着诉不尽的哀伤与怀念。

摩柯感受到天依内心情感的复杂,便没有开口惊扰,只是用两只晶莹的湖蓝色大眼睛静静地望着天依。

沉默半晌,天依缓缓张开小嘴,幽幽地说道:“它的名字叫天钿,曾经是我最亲密的同伴,仅此而已。”

停顿片刻后,天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不要再让我回忆更多了,反正已经再难相见,还不如就让这段记忆随风逝去……”

一个个残缺的片段在天依的眼前迅速地闪动着。女孩与精灵初次见面时羞涩的结识与交流,同台合作时天衣无缝的配合与默契。一次次失败中逐渐颓废的心灵,在它无声的安慰下重燃奋斗的勇气;终于获得认可后满心的喜悦,在两张兴奋的面庞上交相辉映。一起分享同一串冰糖葫芦时、相互依偎着沉睡在木屋的角落时、以及……无意中分散,寻觅多年仍不知对方在何处时……

它的出现,弥补了天依心中彩音离去后的空缺。它的失踪,却令天依遭受到了短暂人生中第二次沉重的打击。

眼泪簌簌地自天依细嫩的面庞上滑落下来,滴落在白色的小精灵上。双手紧紧地捂住嘴,想要阻止自己哭出声来,但低低的呜咽声仍不受控制地从天依的指缝间传出。天依一把拉过呆滞中的摩柯,将脸深深地埋入了他的肩膀,大滴的眼泪顿时浸湿了摩柯的肩头。

从呆滞中缓缓清醒,手足无措的摩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轻轻拍打着天依的后背,同时埋怨着自己不该勾起天依的伤心回忆。

良久,抽噎声渐止。天依慢慢地抬起头,用手拂去眼角的泪珠,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失态了。”

摩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面色僵硬地苦笑着。看来这位面庞上时常挂着笑容的蓝衣少女,心里并非总是同外表那般活泼灿烂。在她的心中,也同样存在着几团无法解开的心结。

摩柯有心想要再安慰天依几句,却不知该怎样安慰。房屋中的气氛渐渐凝固起来,仅有着少女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时断时续地响起。正当摩柯准备说点什么打破僵局时,屋门处却猛然传来一声巨响。摩柯惊疑地转头望去,只见一只红色的短靴径直穿过了木门,在门板上留下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大洞。木门不堪重负地哀鸣了几声,随即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中,如同一段崩塌的城墙般轰然倒下。白色的木片溅满了房间内的每一寸空间,光滑的碎屑在阳光下反射着明亮的光泽。

乐正绫面色阴沉地盯着洛天依脸颊上未曾拭去的泪痕。半晌,又将载满杀气的目光望向了床上呆若木鸡的少年。摩柯面如土色,原本清秀的面庞已由于恐惧而变得扭曲。身体下意识地向后方挪去,后背却撞上了一堵坚实的墙壁。背部传来的震感,令摩柯不禁打了个冷战。

满脸愤怒的乐正绫面色突然平静了下来,俏丽的小脸上露出一抹魔鬼般的微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闪烁着淡淡寒芒的菜刀,绫轻声说道:“诱骗未成年少女,还把人家弄哭了……嘛,徵羽摩柯,自己仔细想想,你该当何罪呢?”

摩柯干笑了一声,用颤抖的嗓音说道:“那个……绫姐,你冷静一下,先把刀收起来,我慢慢跟你解释……”

乐正绫呵呵笑着,摇了摇头。菜刀在手中转过一道惊险的弧度,绫反手握住刀柄,如同散步一般,慢悠悠地向着摩柯走了过去,同时口中轻叹着道:“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摩柯啊摩柯,你闲着没事,招惹哪个外面的小妮子不行,偏要将主意打到我家天依头上。明明已经受过了教训,却还是不老实。唉……”

摩柯在绫的心理压迫下,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他带着哭腔,尽最后一丝努力乞求道:“绫姐……”

绫没有再听摩柯废话。向前紧跑几步,在地面上猛蹬一脚,下一秒,绫已经出现在了摩柯的正上方。刀尖带着一抹冷厉的寒光,果断地向摩柯的心窝剜去。

眼见菜刀在自己面前逐渐放大,蜷缩在角落里的摩柯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恐惧和昨晚留下的伤痕令摩柯的身体无法移动,只能静静地等着生命尽头的来临。

菜刀生铁的腥味已经逼近鼻中。冰冷的寒芒闪过,灿烂的血花在半空中绽放开来,刺鼻的血腥气息令摩柯的思维瞬间停止了运转。僵硬地倚在墙角中,胸前溅满了鲜红血迹的摩柯双眼紧闭,仿佛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许久,想象中伴随鲜血而来的剧痛始终没有降临。摩柯试探着动了动身体后,惊喜的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离开这个令人留恋的世界。缓缓地张开双目,映入摩柯眼中的,只有一片如同海洋般宁静、深邃的水蓝色。

“天依姐……”摩柯刚张开口,却再也无法说下去了。

天依挡在摩柯的身前,两只细嫩的小手紧紧攥着菜刀锋利的刀刃。猩红的鲜血如同一道道奔涌的小溪,淅淅沥沥地自天依的手心里涌出,顺着她纤细的手臂流淌下来,在床上汇聚成一池小小的血泊。

冷汗自天依额前柔顺的灰发间溢出,丝丝缕缕地布满了她的脸庞。精神的高度紧张、掌心里传来的疼痛及失血过多造成的晕眩令天依几近昏迷。身子微微晃了晃,天依的身体向前一倾,软绵绵地倒进了绫的怀里。

乐正绫一时间愣住了。握住菜刀的手无意识地松开,“锵”的一声脆响中,刀刃深深嵌入了伤痕遍布的白木地板。绫探手将天依紧搂入怀中,撕下自己的裙边,手忙脚乱地包扎着天依手上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将鼻尖埋入怀中少女秀丽的发丝,绫颤声说道:“天依……何必这样呢……”

天依伸出一只手,轻抚着绫的面庞,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天依轻声说道:“阿绫……如果你做了不好的事,我可以帮你承担后果……但是,还是尽量不要再惹麻烦了,好吗?”

乐正绫娇躯一震,搂着天依的力度不由得又增加了几分。绫低声喃喃道:“谢谢你……天依……”

摩柯从墙角中坐起,小心翼翼地避开乐正绫的视线,颤巍巍地向天依爬了过来。摩柯挠了挠头,歉疚地问道:“那个,天依姐,你没事了吧?”

乐正绫转过头,杏眼圆睁怒望向摩柯,由于天依受伤而产生的无名怒火顿时喷涌而出。绫正要发作,衣襟却被怀里的天依轻轻拉扯了一下,于是面色又随即变得柔和起来。天依在嘴角扯出一抹笑容,回答道:“没关系了,摩柯。对不起,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摩柯赶忙摆了摆手,说道:“天依姐,应该由我来道歉才对。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伤成这样……”

刚刚消散的火气再次涌上心头,绫忍不住怒声说道:“你还好意思说!”

摩柯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呐呐地倚在一旁的墙壁上,不敢再多言了。

天依嗔怪地瞥了绫一眼,说道:“阿绫……不要总这么激动……”

乐正绫轻轻抚了抚天依手掌上的伤口,心疼地道:“还不都是为了你,不爱惜自己的小丫头……”

天依笑着点了点头,扭过小脸,看了一眼倚在旁边的摩柯,又深深地望了一眼绫的面庞,宝石般晶莹的绿色双眸缓缓合拢。

在这个世界,能有你们陪伴,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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