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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浴火永生

进攻的日子如期到来,一切准备就绪。十月十一日,五百名伏击队员踏着夜色出发了,没有月亮对战士们来说是个好消息,这将有利于他们隐蔽。到了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他们开始进入开阔地,由于已经把敌人的搜查时间摸得很清楚,战士们很快就到了少云侦察过的潜伏区,像等待猎物的狮子,在草丛间隐藏了起来。

与侦察的时候不同,少云明显感觉美国鬼子更加警惕了,频繁地使用照明弹来观察整个开阔地的情况,好在战士们为了潜伏都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就是在大白天躲在草丛里也不一定会被发现,何况是晚上。少云被分在了爆破组,负责战斗打响后以最快的速度炸掉敌人的碉堡,因此他埋伏在了最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就是铁丝网。

到达预定地点只是个开始,距离明天傍晚还有近二十个小时的时间,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战士们不仅要避免被敌人发现,还要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忍受着寂寞无聊,对于好动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为此指导员专门演习过好几次,战士们趴在操场的地面上纹丝不动,不吃不喝,任由风吹日晒。少云做得很好,他坚持了一天一夜,而今天晚上,对于少云来说,只不过是另一次演习而已。

麻烦的事情来了,虫子开始往战士们的裤管里钻。少云感到有个东西从脚爬到了背上,又爬到了脖子上,痒痒的很不舒服。还好在演习时战士们也想到了这一茬,抓了些蚂蚁蟋蟀放在身上,让自己适应虫子在身上爬的感觉。少云发现只要注意力集中在别处,就不会感觉到有虫子,因此他一直盯着高地里巡逻的鬼子,数着他们来回的次数,以此来转移注意力。黑夜很难熬,它不像白天千变万化,只有一种颜色,旁边的小李离少云只有几米远,他现在多么想和小李说说话,打发这似乎无穷无尽的时间。

一夜无事,天空一寸一寸地变白了,太阳驾着云霞出来了,十月的早晨金灿灿的,像秋天的果实一样诱人。战士们身上沾满了露水,黎明之前温度又特别低,虽然穿了棉袄,但还是感到很冷,阳光穿过杂草照了过来,手脚渐渐暖和了,战士们精神一振,等太阳走完这个半圆,就是发动总攻的时候了。

早上,高地里有了动静,鬼子伸着懒腰出来了,和晚上站岗的士兵换了班,啃着面包,叽里咕噜地大声说着英语。少云听不懂,他想起了指导员教他们的那些蹩脚的英语,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如果冲上了高地,对着美国鬼子说那几句话,不知道美国鬼子会有什么反应?指导员现在待在指挥中心,一定很担心战士们吧,估计正拿着望远镜往这边看呢!

日悬高空的时候,从高地里突然走出来几个美军,他们拿着枪东张西望,时不时地拨开草丛查看,而且更要命的是,他们正往战士们的潜伏区靠近。少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鬼子竟然会出来查看,这是没有预料到的,有这么多战士,消灭几个鬼子不成问题,但是这一次突击任务也会前功尽弃,那时候战士们只能冲上高地,胜负难定,但是如果按兵不动,鬼子迟早会发现他们,那时候不打也得打,战士们将处于被动,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脚步声越来越近,少云可以看到那半张躲在铁帽子里的脸,帽檐的阴影覆盖着深邃的眼睛,高耸的鼻梁几乎碰到了帽子。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就在少云头顶上,由于他伪装得很好,鬼子没有发现他。“回去吧,回去吧!”少云在心里默念,紧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突然一个士兵似乎发现了什么,发出一声惊叫,开始往回跑,其他的人不明缘由,也跟着跑了。原来他感觉脚底有异,低头一看,大批的志愿军伏在茅草里,就在他脚边,有几个还用乌黑的眼睛瞪着他。他被吓破了胆,忘记了自己是个士兵,手里还有枪,脑子里只想着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些志愿军。

但战士们不能放他回去,等他心神一定,就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到了这个地步战士们只能尽量争取主动,少云的枪已经在瞄准了,手指也放在了扳机上。

轰隆一声炮响,泥土像雨点一样打在少云头上,透过漫天的灰尘,他欣喜地看到那几个鬼子倒下了,再也不会把情报带回大本营了。炮是志愿军打的,打得非常准,挽救了整支潜伏部队。原来指挥部发现了这个紧急情况,早有准备的炮兵连瞄准了就是一发,接着,为了让敌人以为打中鬼子只是凑巧,掩盖其实是支援潜伏部队的意图,炮兵连开始炮轰三九一高地。密集的火力使敌人疲于应对,而忽视了潜伏部队露出的破绽。

但美军毕竟还是不放心,却又不敢派出侦察队了,他们开始往开阔地投下一颗颗烟幕弹和毒气弹,整个战场一下子就烟雾弥漫,早就防着这一招的战士们戴上了口罩,敌人拿他们无可奈何。

已经过去了十多个小时,到了下午四点,太阳已经西斜,总攻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敌人还没发现战士们,我军的炮火已经打得鬼子不敢出来,一切似乎都在计划之中,战士们的战斗的渴望在高涨,敌人的末日就要来临。

嗡嗡声刺痛了少云的耳膜,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不久之后,飞机向荒地投下了几颗炸弹,草地上立刻就窜起火苗。“燃烧弹!”少云心里想着,这里到处都是干草,一旦烧起来可就一发不可收拾。

少云感觉右脚有些热,他下意识地想挪动一下,突然他明白了身上的伪装被燃烧弹点着了。怎么办?翻个身把火熄灭很容易,但是少云就在敌人的眼皮底下,稍微一动就会被发觉。还没等少云拿定主意,火烧穿了鞋子,火舌舔着少云的脚,炙热的疼痛使少云眼前发黑,满头大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自己年轻的生命就要这样断送么?少云一直想着自己能像连长一样英勇奋战之后战死沙场,而这算什么,没有冲锋,没有交火,在大战开始前就要被烧死!

他的神智还很清醒,这反而增加了痛苦,他可以感觉出火苗在一点点地吞噬着自己的身体,惊人的毅力使他仍然纹丝不动,只是手指深深地插进土里,嘴也咬着土,恨不得钻进去。身边的小李闻到了一股焦臭,斜眼一看,少云半个身体都被烧着了,而他还一直不动,只是微微颤抖。他多么想去把少云身上万恶的火扑灭,但这会破坏整个任务。他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了,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滴到了尘土里。

少云全身渐渐没有了知觉,浓烟呛得他喘不过气来,高地、敌人和战友都变得模糊起来,耳旁已经听不到了火哔哔啵啵地烧着干草的声音。火已经烧到了他的帽子,他的头发,眼前是火红的一片,他感觉自己正在融化,血液都烧干了,化成烟,但他还是没有移动,哪怕是一小步,也没有一声痛苦的呻吟。

连长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动着,他说过的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完成任务的话清晰地在少云头脑里回响。为了胜利,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

整个队伍都在看着少云,眼中充满了痛惜和敬爱,这个和他们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的志愿军战士就要牺牲了,而他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残忍的无助折磨着他们,他们在心里默默为他祝福,“邱少云同志是最坚强的战士!”班长早已泪流满面,这位战士刚刚写好入党申请书,就要获得他应得的荣誉,但是烈火摧毁了这一切,他愤恨地诅咒侵略者,诅咒这场战争。他是看着少云一步步成长的,从一个青涩的小战士变成一个独当一面的爆破员,他相信少云一定能经受住考验。

高地里的鬼子看见大火下的荒地依然平静就放松了警惕,他们万万没想到志愿军有这样一位意志坚强的战士,烈火焚身却岿然不动;想不到有一个为了集体荣誉,可以放下生命的人;更想不到离他们不到一百米,还有更多这样的战士。这样的军队无坚不摧,像铁闸一样保卫着祖国人民,敌人的飞机坦克吓不倒,枪炮炸弹打不垮,他们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为了胜利!

少云牺牲了,这个从小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生活教给了他沉默坚忍,任劳任怨的他总是埋头苦干,默默地奉献自己。他只是一位解放军战士,甚至连入党申请书也没来得及交。他的一生直到最后都在诠释沉默的力量,烈火虽然烧焦了他那平凡而又伟大的身躯,但他的灵魂从此浴火重生,光芒四射。

依然随风而动的杂草并不知道它们下面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对侵略者的仇恨抽打着战士们的神经,小李太阳穴发胀,全军都在等待吹起总攻的号角。

夕阳西下,进攻的炮声响起了,杂草间突然冒出了无数的志愿军战士,虽然身体有些麻木,但是他们立刻就如神兵天降一般冲入了敌军阵地。美国鬼子此时才如梦方醒,想组织起防守,但是已经迟了,班长冲到碉堡前,把手榴弹扔了进去,砰的一声闷响,碉堡被炸塌了半边。“为邱少云同志报仇!”每个战士都这么想着,无畏地向前,少云给了他们力量,鬼子根本挡不住发狠的志愿军,节节败退,高地被占领了,战士们全歼了敌军。

没有庆祝,没有笑声,战士们聚到少云的尸体前。要不是记住了少云牺牲的位置,很难从全身焦炭一般的尸体认出他来。他还保持着埋伏的姿势,只有陷进土里的手指没有被烧焦,衣服只剩下一小块棉袄,上面还有两个烧得变了形的纽扣,他的头微微上抬,到最后他都没有屈服于烈火,还向往着明天。

一件绿色的军装披在了少云身上,那是要告诉别人牺牲的是一位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小李这个时候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战友们用泪水表示对少云深深的敬意。

指导员来了,他接到了少云牺牲的消息就立马过来了,看到昨天还斗志昂扬的少云趴在阵地前,焦痕之下没有了生命,想和他握个手说声谢谢都不能够了。指导员悲痛地对着少云说:“少云同志,我没有看错人,你完全对得起党对你的信任……”

少云枕头下的入党申请书被小李发现了,他把它给了指导员,指导员接过来,说了句:“我现在就去报告党组织!”他就冲到了门外。最终,为了表彰邱少云同志崇高的集体主义精神和顽强的革命意志,他被追认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完成了心愿。

英雄已逝,留给人们的是一座烈火熔铸的丰碑,他的精神永垂不朽,他的英雄事迹传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邱少云同志被授予了金星勋章和一级国旗勋章,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级战斗英雄,而他的事迹也感动了朝鲜人民,他被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最高人民议会常务委员会授予了“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英雄”的称号。荣誉让人们追思这位伟大的志愿军战士,他的精神永远值得我们学习。

春天来了,野草青青,一位老人带着孙子爬上了山。小孩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个地方,满山的石头,光秃秃的,只有一棵老松树矗立在那里,小孩觉得那棵松树虬枝盘根,张牙舞爪,怪吓人的,嚷嚷着要回去,去城里的游乐园玩。平时只要他撒娇,慈祥的爷爷总是答应他的要求,今天却不同了,老人没有理他,拄着拐杖,他曾经在这里打过仗,很熟悉这座山,只不过当时被称作三九一高地。他蹒跚地走到了一块石壁前,摸着上面的字。

小孩感到奇怪,反而不闹了,跟了过去。老人把他抱起来,指着石壁说:“你读一读,看字都认识不?”

小孩看完了字,发现自己都认识,才用稚嫩的声音大声念了起来:“为整体为胜利而牺牲的伟大战士邱少云同志永垂不朽。”小孩一字一顿,一点都不连贯地读完了,然后就问:“邱少云是谁?”

“他是爷爷的战友,一位志愿军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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